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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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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秋意来得轻缓又温柔。前一夜刚下过一场细密的小雨,将整座城市的燥热都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梧桐叶被打湿后的清冽气息,吸一口,都像是含了块微凉的糖。
南城大学的校园里,主干道两旁的梧桐已经开始悄悄泛黄,风一吹,便有叶片打着旋儿轻轻落下,铺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又安静的声响。这是林晚栀最喜欢的时节,不冷不热,不吵不闹,一切都刚刚好,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温和、不引人注目。
她今年二十岁,大三,读园林设计。
长相是清秀挂的,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会有浅浅的梨涡,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像一株被养在窗边、不沾烟火的小植物。她性子慢,不爱热闹,不参加社团,不混圈子,每天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上课、画图、图书馆、花圃,四点一线,安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也喜欢这样的日子。
只是偶尔,在某个风很软的傍晚,或是看到某棵长得格外好看的树时,心底会轻轻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像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了时光深处,安安静静,却从未真正消失。
那是属于十三岁的秘密。
是藏了整整七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心动。
这天下午,林晚栀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最上面一本是《园林植物景观设计》,书角被她翻得微微卷起,封面上还贴着她写得工工整整的便签。她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湿润的落叶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要去画室放书,然后赶在傍晚前,去校园西侧的花圃看一看上周种下的雏菊。
她喜欢植物,喜欢它们安静生长的样子,喜欢它们不用说话,却能把一整个季节的温柔都展现出来的模样。就像她喜欢的那个人一样——安静、温和、耀眼,却从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想到这里,林晚栀的指尖微微蜷了蜷,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她连忙低下头,把那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强行压回去。
都七年了。
早就该忘了。
就在她走到教学楼与花圃之间那条窄窄的转角小路时,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她走得太专注,没注意前方来人,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怀里的书“哗啦”一声,散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纸张被沾了微凉的水汽,有些发软。
林晚栀瞬间慌了,连忙蹲下身,一边捡书一边小声道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我没看路……”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向来怕和陌生人接触,更怕自己不小心冲撞了别人,此刻更是紧张得手指都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手先她一步,落在了最下面那本《园林植物景观设计》的书脊上。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肤色是偏冷的白,指腹轻轻拂过书页时,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不像话。只是轻轻一抬手,就自带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林晚栀的动作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
视线从那只好看的手往上移,掠过干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移到线条流畅的小臂,再往上,是宽阔而挺拔的肩背,最后,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一刻,林晚栀的呼吸猛地一滞。
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风停了,叶落停了,心跳停了,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
眼前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气质清润,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干净得像初秋最澄澈的天光。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骨清俊,眼窝微深,瞳孔是偏浅的棕黑色,安静望过来时,像藏着一整片温柔的星空。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不笑的时候显得沉静温和,一笑,必定能让人心头一软。
是沈知屿。
真的是他。
七年。
整整七年。
林晚栀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以为,那个在她年少时光里,像光一样出现、又像风一样离开的少年,只会永远停留在回忆里,停留在老小区的梧桐树下,停留在那个夕阳温柔的傍晚,停留在她再也回不去的十三岁。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在她每天都走的小路上,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遇见他。
时间好像在两人之间,瞬间被拉回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住在同一个老旧小区,同一栋楼,他比她高一届,是整条巷子都有名的好孩子——成绩好,脾气好,长相好,待人接物永远温温和和,从不会大声说话,从不会摆架子。邻里长辈提起他,全是止不住的夸赞。
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内向、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胆子小,怕黑,怕小狗,怕陌生人,连买东西都不敢自己开口。
第一次遇见沈知屿,是她放学回家,被楼道口一只突然跑出来的小狗吓得僵在原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动,也不敢哭出声。是他刚好放学回来,轻轻走过来,弯腰把那只小狗引开,然后转过身,对她伸出手,声音软得像棉花:“别怕,我送你回家。”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笑容干净又温和,像一束光,直直照进她狭小又安静的世界里。
从那天起,林晚栀就成了跟在沈知屿身后的小尾巴。
他去图书馆,她就抱着自己的课本,安安静静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他晨跑,她就早早起床,跟在后面慢慢走,不敢靠近,也不敢掉队;他帮邻居奶奶拎东西,她就踮着脚跑过去,想搭把手,却因为力气太小,反而添乱。
她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
不敢主动找他。
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只能远远地看着,把那份小小的、青涩的、连喜欢都不敢定义的心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藏得连自己都快要以为,那只是年少时一场不值一提的崇拜。
后来,他搬家了。
转学了。
没有告别。
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就那样,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林晚栀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肿得看不清东西。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那个会保护她、会对她笑、会让她觉得安心的人,不见了。
之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再见过他。
她努力学习,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努力朝着他曾经提过的城市、他曾经说过喜欢的专业一点点靠近。她告诉自己,等你足够优秀了,或许就能再见到他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自己的空话。
却没想到,真的有实现的一天。
沈知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安静地停留了几秒。
那双深邃又温和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随即,那点讶异便化作了熟悉的温和,像很多年前一样,安静、柔软、不带任何距离感。
他看着她,轻轻开口,准确地叫出了那个藏在记忆里很多年的名字。
“林晚栀?”
声音清冽、低沉、温和,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吹过心尖。
林晚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涨、发烫、又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她怔怔地望着他,眼睛微微睁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还记得她。
时隔七年,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没有忘记。
没有陌生。
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沈知屿学长。”
她没有敢像小时候那样,喊他“沈知屿哥哥”。
那个称呼,太遥远,太年少,太像一场不敢醒来的梦。现在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年住在同一栋楼里的小孩,她怕自己唐突,怕自己越界,怕连这样安静的重逢,都被自己弄得尴尬。
沈知屿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拘谨,却没有点破,只是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却足够让人心安。他把手里捡起的书轻轻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心。
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般,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
林晚栀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浅粉色,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沈知屿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却依旧保持着让人舒服的距离,语气温和地解释:“我是这学期新来的客座老师,教园林设计。”
他顿了顿,看着她怀里的专业书,声音轻缓:“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
老师。
林晚栀抱着怀里重新摞整齐的书,站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不真实感里。
她喜欢了七年的人,回来了。
变成了她的老师。
出现在了她每天生活的校园里。
还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样子。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脑袋垂得更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眼里的情绪太过明显,被他一眼看穿。
沈知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给足了她慢慢平复的时间。
初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白色衬衫的衣角。他身上带着一种干净清冽的雪松香气,淡淡的,不浓不烈,闻起来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林晚栀的鼻尖微微一酸。
这么多年,她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以为早已被时光冲淡的心动,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瞬间卷土重来,比年少时更加汹涌,更加清晰,更加无法隐藏。
原来,有些人,只要出现一次,就足以抵得过世间所有的温柔。
原来,有些喜欢,不管藏多久,都不会褪色。
沈知屿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快下雨了,早点回去,别淋湿了。”
他的语气自然又随意,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没有疏离,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刚刚好的温柔,刚刚好的距离。
“……好。”林晚栀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都有些发白。
沈知屿又看了她一眼,才轻轻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挺拔而干净,白色衬衫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很多年前,走在老小区的小路上一样。
林晚栀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消失在转角的梧桐树下。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
一下,又一下。
清晰、有力、滚烫。
她轻轻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往上扬。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想念,七年的默默努力。
原来真的不是白费。
原来兜兜转转,她年少时仰望的那束光,真的再一次,照亮了她的世界。
南城的初秋,风很软,云很轻,桂花很香。
林晚栀抱着书,站在落叶纷飞的小路上,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平淡无奇的学期,好像要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熟悉,不知道自己藏了七年的心意,有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天。
但她知道。
从遇见沈知屿的这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再也不会是一潭安静的湖水。
晚风拂过耳畔,带着温柔的气息。
她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沈知屿。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