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二》酚薄

5、阳光和你

　　崇城是北回归线以南的临海城市，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炎热，水汽缠身，空气黏腻。在太阳直射的地方，汗水刚刚流出就被蒸发。

　　迟海随意地拍着篮球，王浩轩在面前防着他。他的汗水从额角流下，把碎发粘在额头上。蒋思在球场围网边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颊。

　　迟海的眼神不时瞟向对方的脚步，突然加速从左边突破，王浩轩立刻滑步封堵。僵持两秒，迟海假意投篮，对方下意识起跳封堵，他却趁势运球从身下穿过，晃开半个身位，随即起跳上篮。王浩轩落地后猛追，伸手想盖，却只碰到球的边缘，篮球擦着篮板入网。

　　两人都喘着气，王浩轩拍了拍迟海的肩膀，转身去捡球，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迟海感觉两个人打有点无聊，正好旁边有三个七班的男生，蒋思也是七班的，两个班体育课、实验课都一起上，所以处得挺熟。现在如果要打一场的话，迟海这边还缺一个人。

　　他往篮球场外扫了一眼，就看见程育轼在树荫下倚着围网，阳光漏在他的脸上。身体的重量让铁丝织成的网格下陷了些，被旁边的体育老师看见，不留情面地教训他。

　　每个人在学生时代都会很害怕独自一人，尤其是在体育课。

　　虽然迟海感觉程育轼游刃有余，但他看上去太苍白和透明，像清晨隔着纱帘照进窗的那种微弱的光。

　　所以他走到程育轼旁边，隔着围网，在篮球场里面喊程育轼。

　　“那个……同桌，”程育轼没反应，“程育轼……程育轼！”

　　程育轼听见声音回头，侧脸措不及防闯入迟海的视野，耳朵上的黑色耳钉完全展露出来，显得有点坏，眉眼深邃，带着几分冷冽，偏偏被太阳晒红的脸显出几分可怜，迟海呼吸一滞，后知后觉自己声音太大。

　　其实迟海第一眼看到程育轼就觉得他很好看，好看得惊为天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竟然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而自己在见人家的第一面就留下了违纪的不好印象。

　　程育轼见他久久不说话微微皱了一下眉，被迟海敏锐地捕捉到，他急忙说：“一起打球吗？我们这边缺一个。”

　　此时远处正好传来王浩轩的喊声：“找到人了！迟海，快回来吧！”

　　程育轼挂上笑脸，只是感觉笑意虚浮在表情上：“不了，你们打吧，今天不太想运动。”

　　“……那你要来看我打球吗？”迟海急忙说。

　　迟海为自己的脱口而出震惊，刚说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跟邀请女生似的，感觉到自己又出了丑，迟海的脸上很快热了起来，大热天的，他感觉脸颊升温更快，所以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脸，但很快又放下了。

　　程育轼十分疑惑迟海的脸为什么红了，本来想拒绝的，但想到现在自己确实没事做就同意了。事后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竟然答应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邀请。

　　……

　　蒋思在篮球场边缘看男生们打球，其实主要是看迟海，她不喜欢枯燥的学校生活，而迟海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点，他足够帅气，也足够有趣。

　　此时，一个帅哥坐在她的旁边，迟海刚刚说是他的新同桌，蒋思喜欢和好看的人聊天，她觉得这样很有趣。

　　所以她向旁边的人搭话“你好！我叫蒋思。你叫什么呀。”说完她露出一个倩笑。

　　“你好，程育轼。”帅哥也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转学来的吗？之前没见过你。”

　　“是啊，今天第一天来。”

　　“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我看你也不像是我们崇城一中这样公立学校的学生。”

　　“音大附中。”

　　原来是音附转来的，怪不得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鞋也价值不菲。

　　接着他们又聊了两句，帅哥有教养，也有分寸，但身上的疏离感太强，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迟海那种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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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育轼边聊天边关注场上的动向，虽然他平时接触最多的运动是游泳，但也偶尔打篮球。

　　现在球权在迟海这队手上，王浩轩充当后位的角色，他接住球后一路带到三分线外，此时他余光扫到篮板下的迟海，手腕轻抖，篮球以一道低平的红色弧线划到迟海手中。对面的两个学生扑过来，一人盖手封顶，一人顶住他的下盘。迟海正在懊恼刚才对程育轼说的话，侧身突破是，手中的球没抓稳，“啪”一下撞到篮板侧面，滚出了边线。

　　“迟海你在干嘛啊！能不能打？保胎针打脑袋里了！”同一队的男生熟稔地笑骂他。

　　程育轼发出一声轻笑，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明明刚刚还情绪低落，怎么能笑得出来。迟海好像听见了，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球权到了对面，后卫发球时特意顿了一下，见队友跑出空位，猛地将球传了过去。接球的队友运球想往前推进，王浩轩和另一位同学迅速包了上来，一左一右堵死了他的去路。他慌了神，双手把球往后方一甩，想传给远处的队友，可球速太快，队友伸手去够时，指尖只碰到了球的边缘，篮球滚向场边。迟海一个箭步冲过去，在球即将碰牌的前一刻把球捞了回来，他双手抱球，往回退了两步，抬手示意队友重新跑位。

　　迟海回头看向程育轼，眉眼中带着肆意的笑容，显得桀骜又帅气，像在说：你看！我超厉害的。

　　程育轼在场边看着，这时树叶照下的斑驳光影照在红绿相间的篮球场上，汗水、阳光、笑容好像天生就属于夏天，他看着光影下动作大开大合的少年们，他们肯定有烦恼吧，各种各样的，但是在夏天的篮球场上，这些就像是阳光中被割开的罅隙，露出一点阴黑的侧影，但一点粗糙并不显得不完美，反而构成了阳光原本的样子，并不是作为一个隔离出来为映衬而生的东西，而是一种原本的、相融的、与阳光一体的同一种事物。

　　这次迟海这边的进攻打得格外果断。另一个男生吸引了防守的注意力，对面的防守重心立刻向他倾斜，他却在此时突然把球往回一拉，手腕翻转，将球塞给了篮下的迟海。迟海接球时没怎么调整，只是轻轻踮起脚尖，手腕一压，篮球便顺着指尖滑进了篮筐。“唰”的一声空心入网，迟海和王浩轩互相击了下掌。

　　程育轼喊了句“漂亮！”，蒋思也小声地惊叹。迟海笑着冲他们挑眉。

　　随后，双方多次传球、投篮中或不中，但程育轼没那么在乎输或赢，场上的少年好像也不太在乎输或赢，将自己浸润在阳光里，与夏天融为一体，这场篮球赛的意义好像就只是这样。

　　迟海打完一局，身上被汗浸湿了。迟海这边赢下比赛，大家笑着勾肩搭背，捡起球，走向场边休息。程育轼就坐在场边，迟海掠过蒋思走向程育轼。

　　“同桌，我单手投篮帅不？”迟海坐在程育轼旁边，右手拿起矿泉水。

　　“帅。”程育轼笑容里带着揶揄，显得更纯粹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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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了，迟海环视一周，王浩轩不知道去哪了，正好他一眼看见了新同桌，他太显眼了。

　　“同桌！”他在原地招手等程育轼走上来。

　　“你经常打球吗？打得不错”

　　“还好吧……我打得也就中规中矩。”迟海觉得自己不算打球厉害的，平时只当个爱好，只是和队友配合得好。

　　“下次一起打呗。”迟海看着程育轼侧脸说，他发现程育轼只有右边有耳钉。

　　“好啊。”

　　“说好了啊，下次我们俩一队。”

　　“嗯。”

　　“你是不是转学过来不太开心？”

　　“很明显吗？”程育轼以为不会被人看出来，这样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他感到不知所措和烦躁，他急需一个原因来弥补这样的失误。

　　“没有……只是我感觉到的。”迟海感觉程育轼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啊，这样啊。我确实心情不太好，毕竟刚转学，也没有认识的人。”程育轼熟练地隐瞒心情不好的原因，拿出一个肤浅的回答来搪塞。

　　“没关系的，以后我俩一起玩。”迟海笑了一下，“那你是从哪转来的？”

　　程育轼今天第二遍面对这个问题，他感到有些疲惫。他不愿意看到别人揣测的探究目光了。

　　“音大附中。”

　　“哎？这样吗？那你学什么的呀？”迟海挺好奇的，程育轼看上去典雅疏离，像学那种古典音乐的。

　　“我主要学钢琴，以后有学作曲的打算。”程育轼庆幸迟海没有询问转学的原因或者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怜悯表情。

　　“哦，听上去好高深啊，我平时就只听点流行歌。”

　　“我们学的东西也不高深，所有音乐都具有同样的乐趣，我们都将它当作情绪的载体，或许都为了追求快乐吧。”

　　“我觉得好多东西都是啊，可是快乐好像很难寻找又很复杂。越想要看清，模糊它的雾反而更浓。”迟海撩了一下挡住眼睛的头发，“所以随它吧，说不定自然而然就来了。”

　　迟海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