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二》酚薄

6、菲菲

　　迟海刚刚换衣服回来，一坐到座位上就闻到一股香气，好像由薄荷清凉的风凝结而成，是程育轼身上的香味，迟海想凑近去闻，看着程育轼黑色的耳钉在眼中越放越大，但当程育轼投来探寻的眼神时，他又马上退回。

　　……

　　放学后，程育轼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迟海是内宿生，所以要回宿舍，他们两个在班级门口分别了。

　　十点钟晚自习才下课，程育轼在夜色下走出校门，一看到门口熟悉的黑色轿车他就知道今晚绝对不得安宁。每次父亲回崇城，为了让自己准时回家都会让司机来接自己，免得自己听到消息躲起来。父亲不在崇城常住，会在一个月随机的几个星期天出现，今天不是父亲出现的时候。

　　程育轼拉开轿车的后门坐进去，一言不发。司机老王是母亲刘荣湄雇的，平时接送母亲，跟自己关系一般。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叶，在黑夜中覆盖上一层透亮的膜，沉闷得像茶壶中沉底的墨绿色。

　　家在离学校不远的别墅区，程育轼想要时间再慢一些，可终点总会到。程育轼果断利落地下车，像独自赴战的勇士，大脑却刻意忽略了指尖碰到车门把手时颤抖的幅度。这座老房子露出庄重与典雅，大门两侧种满了玫瑰花，散发出香味，程育轼却觉得味道很刺鼻，像电影里的陪酒女会喷的廉价香水。外墙的每一条砖缝中都嵌满了灰尘，但隔远了看就会觉得是坚固的水泥。

　　沙发上坐着父母和一个女孩，女孩他认识，算是父亲程肃的私生女，毕竟母亲和他的关系也模糊不清，虽然结婚了，但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氛围却一直很离奇。母亲一直讨好父亲，所以对自己严格又残酷，但看不出多爱程肃，也不爱他，父亲好像把母亲和程育轼当做了一个整体，可能是因为作用都是相同的。

　　“爸妈，我回来了。”程育轼机械般地播报，之前故意不理父母被母亲打出的鞭痕还没愈合。

　　“好。你也算是听话了、懂事了，来爸爸旁边坐。”沙哑的嗓音响起，是从圆鼓鼓的肚腩中心传来的。

　　程育轼放在后背的手攥紧了校服衣角，父亲像上帝一样审视自己的眼神充斥着对自己服从的满意。每当父亲用这样认为自己洞悉一切的语气说话都让他感到不甘，但又不能露出反抗的意图。

　　“来，育轼，今天本来不是我到这儿的时候，专门来看看你在新学校适不适应。怎么样？没有音乐的感觉怎么样？”

　　程育轼听得面色发白，父亲是故意问的：“还不错，爸爸。”

　　“呵呵……”程肃发出沙哑的轻笑，“既然你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那就把楼上的琴给妹妹练吧，现在每天你就专攻这些课程，要让我看见你的价值。不然你待在我们家族还有什么意义？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程育轼？”

　　母亲一言不发，连续朝父亲抛眼色。

　　这话在程育轼耳中格外刺耳，眼眶被声音激红，妹妹在看着他，眼中不带什么情绪，像一个窥视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妹妹今天刚被带回崇城，之前一直跟她的生母一起生活，那个外国女人估计是没钱了，听说程肃得了无精症就迫不及待地献出孩子。

　　父亲这是要逼自己服软，可自己偏不。

　　母亲这个时候又熟练地扮演起软弱的角色：“我准备给小程请个家教老师，每个周末我就让老师教他，最近是我管理不周，他又不知好歹了。哎呀，琴嘛，还是要练的，小程有天赋、有灵性，放弃太可惜了。”

　　程育轼看着母亲的表情，平时母亲不苟言笑，打他的时候表情会狰狞得像野兽，现在露出生涩又别扭的谄媚眼神让自己觉得恶心。

　　父亲只是笑，正身斜视打量自己。

　　“他的能耐可大了。”

　　一直撑到晚饭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程育轼才流下一滴眼泪，之前不论父母的惩罚多么严酷他都没有掉过眼泪。

　　程育轼的后背抵在门板上，慢慢向下划，衣服与木材摩擦的声音很刺耳。在痛苦的时候程育轼总是喜欢回忆快乐的时光，再一一打碎他们。他想起了校园内的阳光、海水的气息和迟海，那种阳光好像并不显得那么耀眼了，它被盖上了塑料薄膜，一切都显得那么虚浮，是只能治标的止痛药，是一切痛苦的反衬，是毫无意义却让人止不住深陷其中的梦境，包括虚浮的自己。

　　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英雄的结局总是令人羡慕，长长的道路上是鲜花、拥抱和呼喊，辉煌的宫殿的们打开，成群结队的人捧着宝箱走出来，他打开宝箱，里面是车尔尼599的乐谱。人群的结尾是母亲，撕碎了童话书，捏着他的耳朵走向惩戒室，鲜花、拥抱、呼喊都被关在木质的、沉闷的、散发出潮湿气味的提琴匣子里了，它们发出无力的求救声，显得很远很远。

　　凌晨五点程育轼在卧室的门前醒来，他已经不太在意身旁的一切了，因为一切都那么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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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天终于到来，迟海每周疯狂想念的休息日降临，因为下周有月考，所以一中这周只放周日下午的假。

　　迟海和王浩轩走出校门时，他一眼看见了前面的程育轼，回想起来，除了体育课那天，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那天的熟稔好像只是假象，他们其实还是陌生人。

　　夜晚的雨幕下，临海的城市晚上被陆风吹拂得很凉爽，微风吹去附着在身上的灰尘，隐没在黑夜的感觉让迟海觉得安心。

　　“迟海！”父亲的声音响起。

　　“在这呢。”迟海与王浩轩告别，走向父亲。

　　“儿子，这周过得怎么样？”父亲边开车门边说。

　　“呃，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跟之前一样。”

　　“怎么会和之前一样呢，年轻人就是要多说话，你就是不愿意多说，你这样长大成人怎么跟人沟通呀？”

　　“老爸，好好开车吧……”迟海的声音带点无奈。

　　“噢……好。”父亲挠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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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海一进家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母亲在厨房忙活。

　　“儿子，再等等饭菜就好了。”母亲擦着汗

　　迟海的视线扫过沙发：“妈，姐姐不在家吗？”

　　“噢，她前两天找了个兼职，给小孩当家教。”

　　“哦。”

　　“今天吃什么啊？”迟海探头探脑进厨房。

　　“吃苦瓜炒牛肉，都是好东西，补脑的！”

　　“啊……”迟海发出来失望的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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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海呀，你看看你姐姐，高学历就是好，现在给人家当家教可赚钱了。你也要好好努力啊，考个好大学。”父亲夹起一块苦瓜，开启了家庭饭桌上的固定栏目。

　　“哦。”迟海敷衍地应付。

　　“你快听你爸爸说！”母亲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大块苦瓜塞到迟海碗里。

　　迟海突然感到有些疲倦：“妈，我不爱吃苦瓜。”

　　“再多吃多点嘛，妈妈辛辛苦苦做的，苦瓜有营养成分，又败火。”

　　“嗯嗯。”迟海不耐烦的应着。

　　父亲在用探究的眼神扫视着自己的表情，母亲担忧又像监督般地看着自己。

　　一顿饭在奇怪的氛围中结束。

　　……

　　休息的时间转瞬即逝，迟海又要面对压抑的高中生活，这周的月考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心上。

　　王浩轩已经在校门口等了他片刻，迟海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烦死我了，要是这次考试我考不上优秀榜我妈就要收我游戏手柄了。”王浩轩抱怨。

　　“我妈也差不多，虽然没明说，但要是我考差了就不得安宁。

　　“得了吧你，你妈那么温柔怎么可能。”

　　迟海笑了笑没说话。

　　一进教室，迟海就马上翻开练习补这周末的作业，迟海回家时懒得写，但现在也没看进去，在对着练习边发呆边焦虑。

　　程育轼在晚自习快开始时才走进教室，脸色铁青。

　　迟海从程育轼坐下开始都没有说话，拿着小刀在桌子上刻猪猪侠的头，时不时还傻笑一下。程育轼却向迟海搭话了。

　　“刻的什么？”

　　“猪猪侠啊，你小时候没看过吗？”

　　“……没有。”

　　“啊？那你也太没有童年了。”

　　程育轼回想自己的童年，那段时光是钢琴上的音符，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像一个小房子把欢声笑语隔绝在外。

　　“那你喜欢什么动漫角色或者其他什么吗？我可以给你刻一个。”迟海笑着说。

　　“嗯……就要猪猪侠吧。”

　　迟海开始在程育轼桌角的一处雕刻，他们的距离很近，程育轼向下看就可以看见迟海柔软的发顶，洗发水的香味不受控制地飘入鼻腔，程育轼觉得有点不自在。迟海上课的时候会戴眼镜，因为低头的动作眼镜滑到鼻梁，他就抬了一下头，正好撞上了程育轼的下巴，头发戳到了程育轼的鼻梁，果然蓬松又柔软。

　　迟海讪讪地退后一些，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的动作简单又熟练，几下就刻好了一个卡通人物。

　　程育轼看着这只猪头上的蝴蝶结，疑惑地问迟海：“这就是猪猪侠？”

　　“是啊。”迟海憋不住笑，尾音向上扬，眼睛弯弯的，“好吧，她叫菲菲，猪猪侠喜欢她。”

　　“这样我们的桌子就是情侣桌了。”

　　两个少年爆发出笑声，迟海的手肘枕着程育轼的肩笑得东倒西歪。

　　“后排的同学，不要笑了。”老苏面无表情地警告。

　　迟海赶快憋笑，迟海偷瞄程育轼，看他的表情，没想到程育轼也在偷瞄自己，迟海没忍住笑了出来，程育轼也笑了出来。

　　苏老师咳嗽两声。

　　“你刻得好熟练。”

　　“是吗？我算学过吧，我姥爷是制琴师，我小时候喜欢拿他的工具刻东西玩。”

　　“怪不得刻得这么像。”程育轼眼里闪着活泛的光，表情有点像逗小孩

　　“……你都没看过。”迟海笑骂他。

　　现在的程育轼好像变得有点不同了，好像更灵动、更真实地存在了，之前迟海总是觉得他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完美，冷漠，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