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二》酚薄

4、Hi

　　手边的热水散发出热腾腾的白雾，让程育轼想起在香烟的烟气，那种白烟如果能拿在手里，捻一下应该是一种丝滑又厚重的手感，他又回味起了烟雾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不好接近，可是他一旦笑起来就显得可爱又有趣。

　　程育轼从口袋拿出打火机，指甲在金属表面轻划着。没有一个抽烟的人口袋会没有打火机，今天晚上他本来已经摸到了打火机，却鬼使神差地开口借迟海的打火机。这样的举动好像没什么意义，可自己在迟海身边时，却总做出这样想要接进他的动作。

　　程育轼大脑昏昏沉沉的，眼皮逐渐盖住黑色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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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呵呵，小程同学是吧，你的情况呢，你父亲跟我说了……本来吧，你这个情况是有点棘手的嘛。”校长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偶尔露出崎岖不平的牙齿，“但是你父亲呢还是很关心你的呀，现在我们不收你也不行啦。”

　　程育轼心想不知道父亲让人翻新了多少宿舍才能让自己入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里的班级是按成绩分的，在物理方向的班级中一班到十班由优到差依次排序。自己被分到了二班，看来金钱的力量真是强大，自己这种完全没经历过国内高中体系的人都能被分到优班。

　　父亲让他觉得恶心，面前因为利益而单独接见自己的老人让他觉得虚伪。他突然觉得生活特别无聊，如果大人都是这样的，那成长也显得毫无意义。

　　自己对爸爸的厌恶之情在十五岁那年开始滋生，几乎是在爸爸刚回国的那个月，明明都消失了那么多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父亲血腥暴力的管教让他害怕又不服，他硬气地用不练琴抵抗这种权力的施加，打耳钉、逃课等等抵抗行为让父亲更加暴力。在一次体罚之后父亲直接放出了让他别学音乐的狠话，自己当然不肯服输，所以就来到了这里。

　　……

　　跟着班主任的背影，程育轼在教学楼的长廊中走过。班主任苏老师是一位身材臃肿的男性，带着厚厚的眼睛，脸像发面馒头，留着看上去很油腻的斜刘海。

　　学生们还在上课，程育轼从门口走过时，许多人转头看向窗外，因为他的样貌实在很出众。在讲台上的老师发出嘶哑的警告声，学生们都迅速转头直视老师。

　　二班这节课是自习。

　　程育轼走进教室时，原本安静的环境立刻滋生出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参杂着几声起哄。程育轼扫视整个教室，课桌上都堆着或多或少的书，学生们穿着相同的蓝色校服。

　　苏老师语言风格诙谐随和，夹着几分乡音，讲台下有些断续的笑声。自我介绍时，程育轼不扭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简短地介绍了自己。

　　台下响起掌声、起哄声和一些女孩激动的尖尖的声音，让程育轼疑惑自己的到来怎么会激出这么大的水花，可能学生们平时的生活很压抑枯燥。

　　苏老师突然走到最后一排，一个黑色的后脑勺抬起头来，程育轼刚刚注意了那个后脑勺很久，在一片的人脸中那块黑色真的很显眼。

　　那个人的脸长得不错，像惊弓之鸟一般将什么东西藏进抽屉，但还是没有逃过老苏的搜查，不一会儿一个mp3被从抽屉中找出，还连着耳机线。同学们在老苏走下讲台时就一脸看戏的表情，几个男生朝那个黑色发顶抛眼色都被忽略了。

　　程育轼的座位被安排在了那个男生旁边，跟他是同桌。苏老师安排好后叮嘱程育轼下课去找他就带着那个男生走了。

　　老师一走教室就热闹了起来，一节课发生了两件“大事”，大家的心早就按耐不住。前排的女同学频频回头，然后和同桌窝在一起说着什么，两个人爆发出笑声，断断续续传到程育轼耳朵里。

　　下课铃响了，新同桌还没回来，程育轼特地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办公室。去办公室的路上，路过的人对他抛出一些或探究或打量的眼神，让他无所适从。

　　程育轼的脚步停在了办公室门口，苏老师的办公桌前站着自己的新同桌，少年高挺瘦削的背影占据了视野，小臂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后脑勺看上去很蓬松。

　　“这本书，我先没收了，你期中考试考进年级前一百我就还给你。”

　　“知道了，老苏。我错了，我再也不看课外书了，你可别告诉我爸啊。”少年态度诚恳地认错，嗓音像夏日里清甜冰凉的沙瓤西瓜。

　　班主任又笑骂他嘴贫，道了歉又不改，少年发出懒洋洋的笑声。

　　程育轼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新同桌刚好离开，办公室的过道很拥挤，两个人并行时衣角难免会相触，衣服被摩擦的感觉让程育轼感到有点心烦。

　　苏老师没说什么特别的，说让自己别焦虑，新同桌的名字叫迟海、很好相处，还说了自己的头发太长该剪了。最后，他用一种怜惜又心疼的眼神扫视了自己，视线在手上停留了一下。

　　这老师好像误会了什么，大概以为自己残疾了。但是程育轼没解释什么，毕竟转学的真正原因太复杂。把痛苦摆到明面上讲会让程育轼感到矫情和羞耻，甚至承认这些是痛苦都会觉得很肉麻。

　　程育轼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同学装作不经意向后看的视线让他感到有些烦燥。

　　新同桌正对着课桌上的数学课本封面发呆，忽然间僵硬地转过头对着自己，干巴巴地说了句：“Hi…同学。”

　　“你好……”程育轼不明所以，感觉气氛尴尬得要疯了。

　　“同学，你的名字是？”

　　“程育轼，刚刚自我介绍说过。”他顺手指了一下黑板，正中央的三个大字还没有被擦掉。

　　迟海的表情露出一点窘迫：“哥们你字还挺好看的……呵呵。”

　　“对了。我叫迟海。”

　　“我知道。”班主任刚刚给自己介绍过新同桌。

　　“哦……这样啊。”迟海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不连续的音符拼凑成生涩的片段。他的脸上写满了尴尬，沉默地转过头。

　　……

　　上课铃响了，二班这节课是体育课，学生们都作鸟兽散。

　　程育轼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刚走下楼梯，就看见前面有三个人并排走着。最左边的是迟海，中间的是一个女生，从背影看气质很好，右边的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程育轼耳朵里。

　　“你知到这货在课上有多狼狈吗？老苏都走到他跟前了他都没看见，笑得我。”瘦高男生边笑边说。

　　“迟海你怎么那么好笑啊。”女生拖着尾音，“王浩轩你别逗他。”

　　“你就偏心迟海！我被老苏骂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迟海把手轻搭在女生的肩上：“我就乐意她偏心。”

　　看来迟海和这个女生关系不一般。

　　程育轼并没有偷听的癖好，所以自觉在原地等了会儿，等三人走远才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