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二》酚薄

3、夜晚

　　迟海在医院躺一晚上加之吸了氧感觉好多了，神清气爽。清晨，程育轼他们一行人雪停之后就走了，走之前程育轼在病床前坐了会儿。

　　他说：能见到你很开心。

　　只是轻勾的嘴角显得像戏谑，开玩笑的时候他总是露出来这样的表情。

　　迟海也秉持着把体面贯彻到底，只说了以后有空联系云云。其实他们都知道，出了医院的门他们就再也不会联系，他们都坚持着某种默契，谁也不先低头。

　　因为暴雪的缘故，医院里多了许多伤患，迟海就出了院。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雪面上，反射出来的光反而更灼人，寒风把迟海的鼻尖和脸颊吹得微红，这样的环境下，待在紫外线强烈的地方倒也是舒适的。藏区十月中旬天气就开始降温，降雪也多了许多，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旅客从东而来。西藏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每个没体会过她的人都憧憬地仰望。

　　迟海定了家酒店，简单拾掇一下，睡到了晚上九点。他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高反的劲儿过去才感觉到饿，所以下楼找点东西吃。

　　晚饭后，迟海在路沿上随意坐下，抽出一支烟，叼住用牙齿一下一下地磨，也不着急点火，而是在出神地观察山南的街道。

　　……

　　程育轼略显烦躁地在街上游逛，他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只是有种想要呼吸西藏寒冷的晚风的冲动。刚刚本来在酒店跟大家聊对新曲的想法，没想到爸爸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又是相同的话术，相同的语气，程育轼一直忍到爸爸说完才松开握紧手机的手，颤抖着大拇指挂断电话。

　　他随意地坐在城市的路边，盯着路面上的沥青发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他的人生有那么大的掌控欲，父亲并不爱自己，所以自己也不爱他，甚至恨他，他恨父亲莫名其妙地消失，又突如其来地出现。本以为成年之后可以逃离魔掌，却是像雏鸟一般被从一个小笼子关到一个大笼子，那人还要剪去他的羽翼。

　　过了一阵，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视野，手指修长，正夹着一支烟，指节清晰，皮肤在月色下显得很白皙细腻。程育轼顺着手指和手臂的弧度看向那人，下意识地要拒绝，视线里的那张脸却让他停顿了片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向下弯一定的弧度，带着眼角的痣也稍稍动了一下，显得桀骜又花心，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迟海直接把烟插到程育轼静止在半空的手指中间，在他旁边坐下，依旧叼着没点燃的烟。

　　程育轼手指碾了一下烟嘴，注视着迟海：“有火吗？”

　　迟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咔哒一下给自己叼着的烟点上火，橙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庞，衬得他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一般，高窜的火苗让程育轼有些担心会不会烫到他的眉毛。

　　点燃一支烟后，迟海把打火机对着程育轼打开，程育轼夹着烟的手凑近火光，就着迟海的手点燃了手里的烟，放到嘴边深吸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烟雾从唇齿间溢出，被高原上的风扯散。“谢谢啊，”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抽烟？”

　　“昨天在医院，”迟海微微仰头，吐出白烟，“我闻到你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哦，他一直这么聪明。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这句话戳中了某一个关键词，他有点期待迟海的反应。

　　迟海早就过了生气的期限，觉得有些诧异，“那差别大了……我现在也抽烟呢。”

　　程育轼望向他的侧脸，轻轻地问：“为什么？”，像一缕风不小心路过。这个问题对于陌生人来说有点不太恰当，但程育轼不想只做陌生人，他们本来也不该只是陌生人。

　　“各种各样的原因，工作、压力啊之类的吧，我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了。”

　　其实程育轼并不感觉迟海变了多少，更帅气了，更强壮了，更成熟了，可是那种感觉变化不大，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迟海抽烟更适合那种气质了。

　　“你呢？”

　　他答：“跟你差不多。我其实没什么烟瘾，偶尔抽吧。”

　　迟海把头埋到臂弯里去，烟夹在手指间，只留一个蓬松的发顶，看上去很柔软，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你是不是做音乐相关的工作了？”迟海问。

　　“是啊，弹钢琴、大提琴还有很多乐器，也写一点歌，不太入流。”

　　“那挺好啊，恭喜你。”

　　“那你呢？”

　　“我在做牙医。”

　　程育轼感觉迟海的尾音有一些颤抖，他或许不喜欢这份工作，不过程育轼没有问。

　　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静地在藏南的晚上抽完一支烟。

　　程育轼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坐回原位，等迟海抽完烟。其实他并不想离开，可是他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迟海手里只剩个灭了的烟嘴，明白到了他们要分别的时候，他转头看程育轼。程育轼这时起身了，视线没有看向他，看样子准备道别了，“程育轼！”迟海一心急，直接喊了一声，“……你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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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一家烧烤店。老板娘端上大盘的烤羊和土豆，菜的分量很足，羊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淳朴善良的老板娘还送了他们一壶奶茶。

　　迟海对藏族的奶茶很好奇，程育轼刚刚打了两碗奶茶，把一碗放到自己面前。他看见程育轼拿起奶茶啜了一口，面无表情表情地放下。

　　迟海见状心想奶茶好像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难喝，于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却在舌尖碰到液体的片刻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差点把一口奶茶喷了出来，最终勉勉强强吞了下去。

　　迟海感到有点气愤，直直看向对面的程育轼，那人默默低头吃肉，察觉到目光时抬了头，程育轼原本坚硬无缺的表情，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眼睛带着狡黠的笑意。他明明是故意的！

　　“程育轼你有病啊，你明知道我在看你，你还装作一副很好喝的样子！”

　　程育轼虽然知道迟海在看自己，但没有骗迟海，他在西藏待了一段时间，也喝惯了奶茶，只是看到迟海明显变化的表情觉得好笑。

　　“哈？原来你在看我啊。”程育轼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庆幸自己笑了，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更轻松。

　　“你怎么这么欠！”迟海装模作样地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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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夜晚的街道。迟海抬头看天空，又高又深，在视野中像漆黑的棋子，点缀着几颗星星。他其实不太想离开，可能是因为脱离孤独之后就不想再一个人了。

　　走到他们相遇的路口，迟海知道要分别了，错过就错过吧，有那么多人在旅途中遇见又分离，就让他们都成为彼此记忆中在高原飘过的一缕风吧。迟海不敢再看见程育轼的眼睛，僵硬地转过身，“拜拜，程育轼，其实碰到你我挺高兴的。”

　　程育轼回酒店的路和迟海走的路相反，他看着迟海离开的背影，慢慢地转身，他和迟海不在一个城市，以后应该不会再遇见了。他走了两步，脑中却响起了迟海说“碰到你我很高兴”的声音。他猛的回头，迟海已经离得有一段距离，程育轼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迟海快走到拐角了，马上就到酒店了，他很想再看一眼程育轼，保证不追上去，所以他回头了。同时，一只手轻拍在迟海肩上，是程育轼。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他喘着气，眼睛和鼻子被风吹得红红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簇飞了起来，五官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柔和，他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旅行，就昨天那些人？”

　　迟海怔怔地看着他：“好。”

　　“虽然可能没那么好玩，我们有任务在……”

　　“我愿意。”迟海打断程育轼。看着他的眼睛，迟海说不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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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海趴在酒店的床上，点开了那个很久没勇气打开的聊天框，头像是一只黑色的小猫。他点开对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切，没意思。

　　与此同时，对方发了消息过来。

　　别点开：明天早上九点，我们来接你，发一下酒店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