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二》酚薄

2、还用说你好？

　　看来是真没认出自己。迟海却没有精力去回应他的话了，颤巍巍地站起来，却感觉要晕倒了，踉跄地向后几步。老式电视机一般的黑白像素点就从四周漫延到视觉中心，接下来眼前的画面变成一片白光。迟海一下子脱了力，向后仰倒。失去意识前，他感觉自己被接在一个带有冷意的怀里，还带着些木质香水的尾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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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海的感官刚刚复苏。比意识先到的是嗅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无孔不侵地钻入鼻腔，老人沉闷的咳痰和咿呀声，小孩尖锐的叫声，搞得迟海下意识紧张，身旁还有絮絮叨叨的讲话声。

　　他感觉现在自己头痛欲裂，一切杂声都能引起他的精神衰弱。于是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身旁的讲话声立刻消失了，虽然这点杂声的消失无济于事，但迟海还是觉得好了些。

　　于是他放松了神经，打算以平和的心情对抗身体的不适，却难受得怎么也睡不着了，奇怪的是这时眼睛却轻松地睁开了。

　　刚睁开的眼睛并不能适应陌生的光线，迟海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不算干净的天花板，拐角处布满了脏污的黑泥，皱皱巴巴的蓝色医用床单，房间的角落摆了一张木椅子。自己这是加班终于加到医院了？他心中窃喜终于能让主任把自己的请假申请批下来了。过了几秒他又察觉不对，这不是他的医院，这更像是镇里面某个卫生诊所。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瞪大双眼，想要坐起来。

　　“哎！别别别。”

　　这时迟海才注意到自己旁边还有一条木凳子，刚刚讲话的是一个男子，操着北方口音，看上去30岁这样，微胖，长得也挺好脾气，可以用“圆润”形容。

　　“这是哪？”迟海的脸上带着茫然。

　　“你忘啦？刚刚你在车站晕倒了，程哥给你送过来的。”

　　迟海这才想起自己在西藏，以及种种事。

　　迟海顺着男子的眼神看过去，木凳子的另一端正坐着他口中的“程哥”。

　　正是今中午刚见的熟面孔，此时他正打着盹，头有节奏地微微向下点，稍长的头发垂落在颈侧，碎发微微盖着他的侧脸，显得更朦胧。在室内他脱掉了外面的羽绒服，只穿了高领的黑色毛衣。

　　所以是程育轼送他来的医院？他应该不会热心到把人送到医院还在旁边守着吧？那他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认没认出自己啊！！！

　　程育轼像是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看过来。迟海还在出神，措不及防的和这双美丽得有点疏离的眼睛对上视线，那双眼睛好像不带任何的情绪，冰冷地看着他，迟海却总觉得呆滞得像模型。

　　“咳咳…程哥你醒啦，快多睡会儿，不是才刚闭眼？”圆润的男子说。

　　迟海慌乱地移开眼神。

　　那人没说话。迟海知道他刚睡醒，估计还在不爽。微胖男子好像习惯了，也没理他。

　　“奥，对了兄弟，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叫周道，周到的周，道理的道。”周道又转过头来面向迟海，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叫迟海。”边说他边露出笑容，有很多人说过他笑起来好看。

　　“刚忘记介绍了，这位是程育轼，一起来的。”

　　迟海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此时程育轼正注视着他，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他们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对视了。迟海霎时有些紧张，犹豫着开口打招呼。

　　“你还要说声你好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迟海听懂了，他在打趣自己，这是认出他了，还埋怨自己没有上前搭话，那为什么在火车站的时候又装的不认识？

　　明明有很多方式回应这句话，明明随便开个玩笑就能过去，但迟海却没有说话。迟海有点生气，程育轼明明记得他还装模作样。

　　良久，程育轼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在一旁疑惑的周道终于搞清楚了：“原来你们认识啊，怎么都不说…”

　　“很久…之前认识的。”迟海回了这句话。

　　“差不多十年了吧。”说这话的时候程育轼仰躺在椅子靠背，一直注视着他，眼皮微微下耷。

　　“是啊。”迟海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周道转移了话题，程育轼又低头看手机，迟海通过聊天才知道他们待在这儿的原因是外面下暴雪了，他们只能在这凑合一宿。知道程育轼认出他了之后，迟海听见这话莫名有些不爽。

　　“兄弟，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离谱的高原反应，我自己的高原反应已经是很严重的。来西藏还是得带朋友，比较安全。”周道热情地搭话。

　　“一个人习惯了。”迟海说。

　　程育轼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脚步声响起，迟海的视野突然被一块黑色占据，有人走了过来拍了拍程育轼的肩膀

　　“程哥，你先去睡会儿吧。”陌生的声音传到耳边。

　　这人身高腿长，和自己差不多高，戴着个黑色冷帽，耳朵十分复杂，上面戴满了钉子，眉骨上也有两颗钉子，穿了全身的黑，面容端正，说得上帅，但他周身的气质让他显得冷峻非凡，看上去不太好惹。

　　他顺势朝那人来的方向看去，地上只摆了两张折叠床，估计是床位不够，所以这帮人只能轮流睡。迟海这才看到一张折叠床上还躺着一个少年，看上去很年轻也很瘦，长相很清秀，正仰面睡得很熟，嘴还微微张开。

　　他观察陌生人的间隙，程育轼已经在折叠床上侧躺下了，迟海的角度不能看见他睡没睡、在干嘛。

　　他们相互认识了一下，迟海知道了面前这个男人叫潘小鹦。名字跟长相大相径庭，让迟海觉得挺有趣。

　　他们闲聊了两句，都是聊旅游路上的事。出乎意料，黑色男子有点羞涩，聊到他时常常脸红。迟海说了自己从拉萨来，对方好像在西藏呆了很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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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育轼在窄小的折叠床上蜷着并不舒适，眼睛闭上也没有睡着，默默听着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其实声音并不大，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三言两语，偶尔传来笑声，看来聊得很融洽。

　　“海兄你知道不？你别看小潘这拽样，其实心特别细。”

　　程育轼默默想什么时候熟成称兄道弟了？迟海果然很会跟人交往。

　　“我们都说小潘就像我们这群人的妈，程哥就像我们这群人的爸。程哥特别厉害，我们叫他哥都习惯了，就算年龄比他大也这么叫。”

　　“周哥，别这样说…程哥不是喜欢…”

　　程育轼听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怎么自己不想被这个人知道的偏偏又被提起。“潘小鹦，我让你整理的音频你整理完了吗？”他装作突然想起正事。

　　“程哥！在外边别喊我名儿。”潘小鹦整张脸连带脖子都红了，尾音带着颤抖。

　　“我问你做没做好。”程育轼装腔作势，一般这样能唬住他们。

　　“上次我已经发你邮件了啊程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噢，那大概是我记错了。”程育轼面不改色地平静地躺下。

　　周道和潘小鹦也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但迟海却很想知道，程育轼喜欢…他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他没有告诉自己啊，可他们这么久没联系，自己不知道不是正常的吗？迟海的心七上八下的，好像缺失了什么东西般的心慌，连后面周道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听，一直在想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打断他们是什么意思？迟海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程育轼有喜欢的女生不是件好事吗，而且又跟自己无关，他在瞎焦虑什么。

　　况且他也是要给程育轼和那个女生祝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