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致

4、忆·约定 暴雨我们讨

　　夏客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她握紧了手中的袋子，指尖能感受到新颜料盒坚硬的棱角。她鼓起一点点勇气，抬起眼看他，声音比平时稍微清晰了一点：“你……明天还会来这边吗？”问完，又迅速补充，像是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是说……这个时间，湖面的颜色……你说像伦敦的清晨……”

　　话有些零碎，但意思传达出去了。

　　季丯的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像是被夕阳点燃了。他嘴角弯起一个明朗的弧度：“这是个很好的观察提议。明天下午……嗯，大概四点左右？”他思考了一下，“我应该可以溜达过来。需要我带调色盘作为‘观测设备’吗？”

　　“随你。”夏客重复了上次的话，但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动。

　　“那就说定了。”季丯笑着确认，他后退了一小步，做出要告别的样子，“明天见，夏客。”他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仿佛早已熟知。

　　夏客微微一怔，才想起大概是诊断书或者药袋上的名字被他看到了。她点了点头：“明天见。”

　　季丯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来路走去，步伐轻快，白色的T恤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盏移动的小灯。

　　夏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树丛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傍晚的风依旧凉，但提着袋子的手似乎暖和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盒新颜料，又想起他说明天要带调色盘。

　　心底那片冰冷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带着暖意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虽然明天的一切还是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稍微期待一下的“明天下午四点”。

　　又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了...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路灯在她身后次第亮起，拉长了她的影子，但这一次，影子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沉重的孤独，还多了一盒颜料的形状，和一个刚刚做出的、小小的约定。

　　夏客提着袋子上楼，那点微弱的、因约定而产生的暖意，几乎在推开出租屋门的瞬间就被屋内的冷清和疲惫吞噬殆尽。抑郁像潮水般再次漫上来，带着比之前更沉重的乏力感。她把购物袋和颜料盒随手放在门口的地上，甚至连灯都没力气开。

　　脑子里嗡嗡作响，却又一片空白。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洗漱或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只是凭着本能摸索到床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倒了下去。

　　外套也没脱，鞋子蹭掉在床边。她把脸埋进还算干净的枕头里，呼吸间都是布料和自身疲惫的味道。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变幻莫测的光带，但她只是睁眼看了一下，便觉得眼球酸涩不已。

　　季丯的笑容、他关于湖底景色的话、明天下午四点的约定……这些画面像脆弱的肥皂泡，在她昏沉的意识里漂浮了一会儿，然后逐个破灭，消失在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能量彻底耗尽了。甚至连失落的情绪都来不及滋生，她就坠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之中，仿佛昏迷一般。

　　与此同时，季丯刚走到离公园不远的一处临时住所楼下，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

　　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焦急的英伦口音，夹杂着模糊的风雨声。季丯的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我知道了……最早的一班？……好，我立刻去车站。”

　　挂断电话，他脸上惯有的阳光神色被担忧和一丝无奈取代。他快步上楼，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速写本，最新一页是夕阳下女孩有些模糊的侧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塞进了背包。

　　他看了一眼窗外，这个城市华灯初上，一片安宁，与他电话里听到的狂风暴雨仿佛是兩個世界。他想到刚才那个安静的约定，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但现在没有时间了，甚至来不及留下任何口信——他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一户。

　　拉起外套拉链，季丯匆匆下楼，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个公园的长椅、湖面的波光、女孩低着头说“随你”的样子在眼前一闪而过，最终被对父母的担忧覆盖。

　　她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