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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相识 会记得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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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夏客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药效似乎终于完全上来了,迟钝的困意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掏钥匙,却摸到一个坚硬冰凉的金属物体——不是钥匙。
她拿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画笔的笔帽,她最喜欢的一支勾线笔的笔帽,昨天收拾画具时还懊恼地找了好久,以为彻底丢了。上面还沾着一点熟悉的、干涸的赭石颜料。
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记得……昨天情绪失控打翻画箱后,就没再仔细整理过。
是刚才?他什么时候……?
夏客握紧了那枚小小的笔帽,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她混乱的思绪里,忽然清晰地浮起少年虎口处那抹淡粉的结痂,和他低头作画时专注的侧影。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但手心里这枚失而复得的笔帽,却仿佛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冰冷夜晚的温度,和一个未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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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沉闷的下午。
夏客强迫自己出门补充物资和颜料。
郁期像厚重的淤泥拖拽着她的四肢,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心力。从超市出来,她提着沉重的购物袋,拐进了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型露天市集——这里偶尔会有卖旧书和手工品的小摊,比大超市让人感觉稍微轻松一点。
她在一个卖旧画册和文具的摊前停下,无意识地翻动着一些泛黄的纸张。摊主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正拉着旁边的人说个不停。夏客只想躲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突然,她的目光被摊子角落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盒未拆封的、某个牌子的高级水彩固体颜料,颜色排列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组合。但这个牌子、这个规格,绝不是这个旧货摊该出现的东西,而且价格标签模糊得可疑。
她正感到一丝古怪的困惑,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
“看来有人和这块‘群青’很有缘分。”
夏客猛地抬头。
季丯就站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正弯腰看着那盒颜料,眼神亮晶晶的。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像一道划开阴郁天气的光。
“你……”夏客一时语塞。
季丯直起身,对她笑了笑,笑容依旧明亮却不带压迫感:“好巧。我也来淘点旧纸,手感比新纸有意思多了。”他晃了晃手里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
他的出现太过于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市集上一个最寻常的偶遇。
摊主老太太看到季丯,立刻笑开了花:“小季来啦!哎呦,这姑娘是你朋友?眼光可真好,这颜料放这儿好几天都没人识货……”
季丯冲老太太眨眨眼:“婆婆,这说明好东西得等知音。”他然后转向夏客,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怎么样,最近还有纸船需要护航吗?或者…”他指了指那盒颜料,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需要个帮你试色的?”
夏客看着他,又看看那盒出现得恰到好处的颜料,再看看老太太和他之间那过分熟稔的态度,心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握着购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夏客看着那盒颜料,又看看季丯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那点疑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但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是窘迫,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欣喜?在这种时候,遇到一个算得上“认识”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看看。”
老太太却热情得很:“哎呦,姑娘,这颜料真的好东西,你看这色泽!小季懂行的,他都这么说!便宜卖给你了,放着也是落灰!”
季丯笑着附和,语气轻松:“婆婆说的对,机会难得。而且,”他转向夏客,眼神里带着点真诚的欣赏,“你的画,值得用点好颜料。”
夏客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画画?她没问出口,但眼神表达了疑问。
季丯指了指她的手,虎口和指尖还残留着些洗不掉的、不同颜色的颜料渍迹:“这个,还有上次……公园长椅上,你身边有画材店的袋子。”他解释得自然而然,毫无窥探之感,仿佛只是观察到了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夏客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她低头看了看那盒颜料,心里的渴望是真的,但拮据也是真的。她捏了捏口袋里薄薄的钱包。
季丯仿佛能看透她的犹豫,他没有提出帮忙付钱那种让她更难堪的建议,只是对老太太说:“婆婆,再便宜点嘛,你看我经常来照顾你生意。”
老太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却又爽快地抹了个零头。价格变得可以接受了。
夏客最终买下了那盒颜料,把它和沉重的购物袋提在一起。
离开摊位,两人自然而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公园和家的方向走去。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但并不算太尴尬。
“你也住这附近?”夏客先打破了沉默,问完又觉得有点多余。
“嗯,不远。”季丯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更沉的购物袋,“绅士风度。”他抢先一步说道,阻止了她可能的拒绝,然后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刚才那婆婆人很好,算是我外婆的好友。”
夏客轻轻“嗯”了一声,提着轻了不少的颜料袋,感觉脚步也没那么沉了。傍晚的风吹过,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奇怪的、微暖的混沌。
“那天……”夏客犹豫着开口,“谢谢你的纸巾。”她终于还是提到了初次见面。
季丯侧头看她,夕阳给他睫毛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不客气。上面的小狗图案很可爱,对吧?我妹妹选的,她最喜欢那种。”
原来是有妹妹的人。夏客心里模糊地想了一下。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小公园,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不再是那天沉郁的暮色。
两人在那张熟悉的长椅旁停下脚步。
“好像又回到原点了。”季丯看着长椅,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夏客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这里……挺安静的。”是她少数能喘口气的地方。
“嗯,”季丯应道,他没有坐下,只是倚在长椅靠背上,“比伦敦的海德公园安静多了,那里到处都是鸽子和追着鸽子跑的小孩。”
“你去过很多地方?”夏客问。他的气质和这个灰扑扑的小城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跟着家人住在英国,去过一些地方...”他顿了顿,笑了笑,“这次是回来看看外婆。”
她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光鲜的,或泥泞的,互不干涉是最好的距离。
她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忽然轻声说,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像沉在湖底。上面的光很远,声音也听不清。”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矫情了,也太暴露了。她立刻抿紧了嘴,紧张地攥紧了袋子。
季丯没有立刻回应。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但湖底也有湖底的景色,不是吗?而且,总是能浮上来的。或者……”他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那种独有的、不灼人的光亮,“需要的时候,可以喊个路过的救生员?比如,刚好带了潜水镜的那种?”
他用一种轻松甚至玩笑的方式,接住了她沉甸甸的情绪,没有害怕,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度解读,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个带着幽默感的、轻盈的选项。
夏客怔怔地看着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
季丯那句关于“潜水镜救生员”的玩笑,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轻轻漾开了一圈微澜。夏客低着头,那微不可察的点头之后,是更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沉重,仿佛有某种无声的共识在两人之间流淌。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际线的橘红开始渗入靛蓝。一阵晚风吹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夏客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冷了?”季丯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夏客应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故事刚翻开一页就被合上,意犹未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请求延续。
季丯把一直替她提着的购物袋递还给她,动作自然。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夏客,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其实我还挺想听听湖底景色具体是什么样的……比教科书上的海底世界有趣多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继续交流的意愿,又把主动权交给了夏客,且毫不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