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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忆·别再遇 呜呜呜呜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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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客醒得出奇地早,或者说,是生物钟在长期焦虑下形成的规律。头依旧昏沉,但比起昨天那种濒死的疲惫,总算恢复了一丝生机。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然后,某个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下午四点。公园。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名为“期待”的情绪极其微弱地探了一下头,试图撬开沉重的心壳。
这一天似乎变得不那么难熬了。她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甚至难得地把昨天买回来的东西整理归位。那盒新颜料被她放在小桌最显眼的地方。她看着它,心里计算着时间。
上午变得无比漫长。她试图画画,却心不在焉,笔下的线条杂乱无力。她频繁地看向窗外,看太阳缓慢移动的轨迹。
刚过中午,她就有些坐不住了。最终,在下午三点刚过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待在狭小的房间里。她换上了一件自己觉得还算整洁的衣服,洗掉了手上干涸的颜料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点微弱的光。
她提前出了门,三点半,就已经坐在了那张熟悉的长椅上。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湖面波光粼粼,确实比昨天看起来更清晰,甚至能看出一些蓝和紫的调子。她紧张地攥着衣角,目光不停地扫向公园的入口和小径。
每一个路过的人影都会让她的心跳漏跳半拍,然后又随着陌生人的走远而沉下去。
四点整。她没有看表,但身体里的时钟仿佛精准报时。她坐得更直了一些,屏息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
四点十五分。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完全忘记约定的人。
四点半。阳光开始变得倾斜,温度也降了一些。她心里的那点光,随着太阳的西斜,慢慢黯淡下去。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怀疑开始从胃里滋生。
五点。公园里散步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吃完饭出来溜达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家长。没有那个穿着白色T恤、笑容明亮的少年。
六点。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但夏客只觉得冷。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固执地盯着地面,不再看向任何入口。
七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啪嗒一声亮起,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胃里空得发痛,但她毫无食欲。
八点。夜晚的寒意彻底包裹了她。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他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狠狠砸进她的心里,瞬间冻结了所有微弱的期盼。
原来……都是假的。
巨大的失望和更甚以往的羞耻感席卷了她,比之前的抑郁更加锋利。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公园,朝着那栋漆黑的居民楼跑去。
冰冷的钥匙捅进门锁,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比外面更冷的、死寂的空气。她甩掉鞋子,没有开灯,直接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新买的颜料盒就在不远处的小桌上,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嘲笑。
期待彻底熄灭了。世界重新变回一片沉重、冰冷、绝望的灰暗。
冰冷的门板硌着脊骨,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四肢百骸。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公园里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此刻都化作尖锐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脏。从下午阳光正好的期盼,到暮色四合时的焦灼,再到黑夜彻底降临后的冰冷绝望……那种被高高抛起又狠狠摔下的失重感,让她恶心反胃。
“随你……”
“明天下午四点……”
“需要个帮你试色的?”
“湖底也有湖底的景色……”
“明天见,夏客。”
他清润带笑的声音言犹在耳,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在她脑海里无限放大、回荡,撞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她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冰冷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我就不该信……我就不该……”
细小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紧闭的嘴唇,像受伤幼兽的哀鸣,在空旷的房间里微弱地颤抖。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试图用疼痛压下那汹涌而至的崩溃,牙齿陷进皮肉,留下深深的、泛白的印痕。
但堤坝已然决口。
呜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控制,最终冲破了所有束缚,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再也顾不得是否会被邻居听见,也顾不得任何体面,积压了整日的失望、被遗弃的恐惧、常年累月的孤独和病痛带来的折磨,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眼泪决堤般涌出,不是无声滑落,而是混合着痛苦的嘶喊,毫无章法地倾泻。她哭得浑身颤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扭曲,痛得她无法呼吸,只能张着嘴,发出破碎而绝望的抽气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抽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几乎要散架。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都要骗我……”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不堪,“我就不值得……不值得一点点的真吗……”
就在她哭得意识模糊、天旋地转,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几乎被她的哭声掩盖的窸窣声响起。
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剧烈颤抖的头顶。
动作那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抚慰。
夏客的哭声猛地一滞,整个人僵住了,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的抽噎。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被泪水彻底模糊的双眼。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蹲在她面前。
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件熟悉的白色T恤,那柔软头发的轮廓,那带着关切气息的身影……
是季丯。
他就蹲在那里,安静地,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温暖的手依旧轻轻放在她的发顶,传递着稳定而真实的暖意。
夏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滚落。
少年微微歪着头,嘴角似乎勾起她熟悉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歉然的温柔弧度。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然后,夏客听到一个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和,像羽毛一样拂过她撕裂的耳膜,直接落入她疯狂躁动的心底:
“对不起……”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带着那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
“我不是故意让你哭的。”
夏客怔怔地看着他,抽噎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无比真实的温度,驱散着她身上的冰冷。
“没事的……”季丯轻声说着,手指极其轻柔地捋了捋她汗湿的鬓发,“我在这里。”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脆弱依赖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温暖的幻影。
“你……为什么才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白色的衣角。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万一……万一碰到之后,他像泡沫一样消失了呢? 她承受不了这个“万一”。
抬起的手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力气,强迫自己缓缓收回了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她稍微清醒,却又更深地沉入这场幻觉。
她不敢碰。她宁愿相信他是真的,只是不能触碰的神明或幻影,也不愿去验证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虚妄。
她收回了手,仿佛这样,他就能留得更久一点。
季丯似乎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温柔地、歉然地望着她,仿佛会一直这样陪伴下去。
夏客不再试图去确认,只是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感受着头顶那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温暖,听着他轻柔的、安抚的话语,让这些感官暂时填满她内心那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
她蜷缩在那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敢惊动眼前唯一的神迹,任由眼泪安静地流淌,沉浸在这份短暂、脆弱却足以救命的美好幻觉里,直到精力耗尽,意识再次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