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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相遇 相遇了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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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住院观察?”
接过医生递来的诊断书,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析,最后的结果犹如一颗深水蛋。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夏客还是不愿意接受事实。
我有病。
我患有双相。
医生接下来说的注意事项,治疗方案,夏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诊断结果以及那句“住院观察”。
“咳咳,”医生发现了夏客已经走神,“小朋友,你的家长呢?你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住院观察一下吧。”
“啊啊?”夏客这才回神,“我...我父母吗?”她停下来,轻笑一声,想到童年一些事:“他们不管我了。我付不起住院费...”
她听到窗外传了阵阵鸟鸣,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那我说一下治疗方案...”医生清咳一声,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似乎处理地不太好。
听着鸟鸣歌声,夏客想到姥姥家门口的大树。姥姥家住在小山村,往年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在姥姥家的。夏天的记忆几乎都是关于姥姥和小山村的:早晨的鸡鸣姥姥轻声的呼唤,正午与姥姥围坐一桌家常美味,晚上与邻居朋友坐在树下乘凉吃西瓜。
所有的回忆几乎都是美好的,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察觉情绪开始变化,夏客想逃离这个地方,白色的空间干净的环境让她感觉更加压抑。
“您不用说了,给我开药吧加个说明。”她觉得打断了医生不太好,“还有谢谢您...”
拿到诊断书她几乎是立即离开了房间,马不停蹄地取完药。
第三十七道褶皱切开"双相情感障碍"诊断结论时,雨滴正砸中舍曲林药瓶的铝箔包装。她记得药房店员说这药会让人变得反应迟钝,像提线木偶,但没说要花掉她藏在石膏像里的三张百元大钞。
公园楼下的长椅上,夏客呆坐着。这一切她比起接受更想逃避,早有预感但是...
“建议住院观察。”医生的圆珠笔尖戳在病历本上,戳出个深蓝的漩涡。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住院押金要多少?五千还是八千?夏客把存折摊在膝盖上,潮湿的纸页粘着三年来卖画攒下的数字:2174.6。
她无奈地笑笑。
怎么可能够呢?明明知道的。
暮色漫过公园人工湖,手机在书包夹层震动。第十七个未接来电显示“那个人”。备注是去年除夕父亲摔碎她手机前改的。夏客把诊断书折成纸船,纸船触水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倒影裂成十七块。
“要沉了。”
少年声音像穿过晨雾的鸟鸣。蓝白的衬衫掠过她视线,虎口的结痂在暮色中泛着淡粉。夏客盯着他递来的纸巾,发现上面印着好看的卡通图案。
“需要我帮你擦擦吗?”
夏客回过神来,顺着少年白皙的手臂看上去。他逆着光,明明普普通通的蓝白衬衫此时被镀上了一层金。
夏客并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吃完药不久她也没有心情去探究这个陌生人的目的。
“要你管。”
少年弯了弯嘴角,轻笑一声:“要是这事我管了呢?”
夏客拨弄小船的手一顿。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了下一句:
“我姓季,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音色纯正清润,像夏夜的晚风,又像海上翻滚的浪花。
“How come you didn't say 'Nice to meet you too'? ”
也许是口语化的表达听到的不多,加上正处在郁期,夏客每听到一句话总是要反应好久,把它们掰开了揉碎了,咀嚼一遍又一遍才能读懂所表达的意思。
一口纯正的英式,让她呆住了。夏客从小就喜欢听英文歌、英文radio station等等,她痴迷于英式的优雅,更喜欢播音员的声音。
“Nice... to meet you...”她突然有些口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暮色,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力气不足。
少年——季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了然。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用英文,只是很自然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
“这里的黄昏,颜色很像伦敦的清晨。”他望着湖面上破碎的金光,声音放缓了些,“灰蒙蒙的,但是仔细看,里面藏着很多很多的蓝和紫。”
夏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眼中的湖面只是灰暗的一片,模糊不清。她捏紧了手里的药袋,铝箔边缘硌着掌心。
“我看不出来。”她实话实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没关系,”季丯转过头,眼神清澈,“下次我带颜料来,调给你看。”
没有多余的怜悯,没有令人不适的同情,他只是陈述着一个“下次”的可能性。这种平常的态度,反而让夏客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侧脸轮廓。夏客这才偷偷看清他的样子,头发柔软,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专注的笑意,虎口那处结痂像个小小的勋章。
“你…”夏客犹豫着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
为什么跟我说话?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管我的闲事?
季丯仿佛听懂了她未尽的疑问,他指了指夏客脚边那只被雨水打湿、正在缓慢下沉的纸船:“因为它看起来迷路了,而我又刚好很闲。”他眨眨眼,带着点狡黠的幽默,“而且,我刚刚回到这不久,一个朋友都没有,正在努力进行‘街头随机交友实验’,你的表情看起来…嗯…比较有挑战性。”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谬又合理。夏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书包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那个人”的名字像淬毒的针。夏客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掉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季丯的视线在她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多了份不易察觉的认真。
“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他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或者,你需要一个人待着?我也可以立刻消失,我的‘交友实验’手册第一条是‘绝不给人添麻烦’。”他作势要起身。
或许是刚刚崩溃过的身心太过疲惫,也或许…只是他出现的时间太巧,巧得像扔给溺水者的最后一根浮木。
她看着湖面上终于彻底沉没的纸船,那里面载着她的诊断书,载着她无力支付的住院费,载着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随你。”她最终低声说,把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对着他。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无言的信任,脆弱得不堪一击。
季丯重新坐稳,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听着远处马路的车流声,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最后的光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速写本和一支炭笔,窸窸窣窣地画着什么,没有打扰她,只是用这种安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但你是安全的。
不知过了多久,夏客才抬起头。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她身上的躁动和抑郁似乎暂时达成了某种休战协议,留下了一片麻木的空旷。
她看向身旁的少年。他合上速写本,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好点了吗?”
夏客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
季丯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但在碰到她之前及时停住了,只是虚虚地护了一下。
“我该回去了。”夏客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好。”季丯也站起来,“需要我送你吗?”
夏客摇了摇头,指向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很近。”
她转身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
没等回应,她就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季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某一层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他低头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上不是风景,而是一个女孩蜷缩在长椅上的背影,孤寂得像要被暮色融化,但在她的脚边,用轻快的线条画了一只歪歪扭扭、却努力扬着帆的小纸船。
他轻轻摸了摸画上女孩的头发,合上本子,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