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红楼》阿愚

6、刺绣

　　萱瑞堂，东侧间。
　　曹颜进去时，老太君正坐在炕上，玳瑁举着块嵌着玻璃的银镜，在她身前伺候。珍珠托着个烤蓝的寿字银簪，正要给老太君簪上。老太君对着镜子看了看，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老祖宗，颜儿给您请早安！”曹颜依礼掐着手帕福下身子。
　　见曹颜已经晨妆完了，用银线绣了兰花儿的袍子，罩着奶白色的坎肩，年纪还小，头上瓒了只粉色绒花，两颗龙眼儿大小的珍珠耳环，衬得脸色莹白如玉，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一大早来请安，老太君是不信的，这个孙女儿，从小儿就人小鬼大，总像个小大人儿般，对自己虽然孝顺，却总不像颙儿来得亲近贴心。一大早的来见自己，必是有些缘故的，因问道：“一大早晨就过来，颜儿有什么事吗？”
　　曹颜笑道：“我想陪老祖宗一块吃早饭，然后送颙儿去族学。”
　　孙氏听了点了点头，道：“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你弟弟今天第一天上学，你送送他，陪他说说话，免得他心里不踏实。”
　　曹颜连连点头应了，心里却笑道，这小萝卜头可真是老太君的心尖子，如果不是曹寅回来了，老太君怕不是还不放他出去读书呢。嘴上道：“老祖宗放心好了，先生那边儿都是打好招呼的，就是有什么不会的，也不会为难弟弟，况且还跟了两个小厮，陪颙儿去的还有他的奶兄弟，万无一失的。”
　　说话间，曹颙已经收拾妥当，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曹颜一见，不觉抿嘴笑道：“好一个散财童子啊，这身上挂的这些荷包是做什么的？”
　　曹颙的奶妈李嬷嬷，从里间跟出来道：“这是给小爷呆会儿预备着赏人的，也是要个好彩头儿！”
　　曹颜打开个荷包一看，装的全是状元及第的小银稞子。
　　曹颙也为自己的打扮儿感觉不好意思，搔搔头笑道：“我也说太花哨了些，可老祖宗就是不准。”
　　老太君接道：“你一个小孩子，新鲜些才好。快吃了饭上学去吧！”
　　丫鬟婆子就在炕上摆了早饭，曹颜和曹颙姐弟俩忙忙的吃了，就辞别了孙氏，往前边院子去。
　　曹寅不在，只见了李氏，李氏又嘱咐了一些儿话，又把跟着上学的人叫来看了，才让曹颙出去。
　　曹颜一直把曹颙送到内门边儿上，才拉着曹颙的手道：“好兄弟，今天就要出去上学了，在学上可不准胡闹。我原来和你说的话可都记得了？”
　　小曹颙对这个姐姐感情可是很深的，两人都在老太君身边长大，从记事起就是这姐姐每天陪自己玩耍，还教自己读书写字，对姐姐的话都是听的。况且这次姐姐嘱咐自己的事，自己也觉得很好玩儿，自然不会忘记，因此，重重地点了点头。
　　曹颜笑了，扬扬手，道：“去吧，下了学到我院子找我！”
　　见曹颙被下人抱上了马，出了院子，曹颜方转身回去，却不是回她的房间，而是又去了老太君的萱瑞堂。
　　老太君正听珊瑚给她念《金刚经》，见曹颜进来，问道：“颙儿走了？可见了太太没有？”
　　曹颜见老太君斜靠在坐褥上，就上炕去给老太君揉肩膀，见老太君问她，便道：“都安排好了，弟弟这么一去，过几年啊，一定给老祖宗得个状元回来。”
　　老太君笑道：“我倒不在乎他中不中状元，只是盼他能学得好，免得老爷总是看他顽皮。我少操份心罢了！”又道：“你今儿起的早，怎么不早点儿回去歇歇，又是来请早安又是给我揉肩的，你这小鬼头又打了什么注意？”
　　曹颜搂着孙氏的肩膀笑道：“什么也瞒不过老祖宗，给老祖宗请安是应当的，送颙儿上学呢，也是我和他的姐弟之情，给老祖宗您揉肩膀，老祖宗不会让颜儿白做的，是不是？”
　　孙氏只觉得自己这个孙女越来越活泼可爱，很会逗人开心，有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承欢膝下，小孙子曹颙去上学后留下的寂寞，也可减几分了。
　　曹颜见老太君脸上寂寞的表情一扫而空，放下心来。自己那个小弟弟去上学，老太君这边不免冷清，自己来闹一闹，免得老人家难过。
　　那边孙氏已经问道：“说吧，又惦记什么了？”
　　曹颜微微一笑道：“颜儿最近正学刺绣，知道老祖宗这边儿宝贝多，想和老祖宗借一样儿做个样子。”
　　中国女孩儿，大概都有做女红的情结，曹颜儿也不例外，上辈子十字绣盛行，她也绣过好几个钱包、抱枕之类的小东西。这辈子在曹家，上上下下的女人，没有不会刺绣的，孙氏老太君据说年轻的时候，女红也是极出色的，就是她身边的几个大丫鬟，比如已经送给曹寅做妾的玲珑，现在正给老太君打理头发的珍珠，都是个中高手，那在绣架上十指春风的感觉，让曹颜一下子就爱上了，因此一有时间，就真心地想学起来。
　　老太君见孙女儿如此喜欢刺绣，很是高兴，笑着道：“你喜欢针线，我安排人好好教你。只别太累着了，咱们这样儿的人家，能做个小玩意儿就行了，你年纪还小，仔细伤了眼睛。”又吩咐珊瑚去外间儿大立柜顶上的箱子里找找。
　　见小丫头儿取来了梯子，珊瑚爬上去，很快就拿下个锦套儿来，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四联挂屏，每个只有脸盆儿大小，却是四副仕女图，这四个女子或坐或卧，或侧身微笑，或拈花而立，无不生动活泼。四人衣裙发饰等还用了盘金绣，使得人物看起来富丽堂皇，颜色秀丽鲜明，又艳而不俗。
　　曹颜见了喜不自胜，娇嗔着道：“老祖宗有这样儿的好东西都藏起来，是不是怕孙儿夺了去啊？忒是小气！”
　　孙氏见曹颜小脸乐得像朵花儿似的，不觉笑道：“这玩意儿可有年头儿了，还是当年我在宫里的时候，老太妃赏给我的呢。绣技是没得说了，只在一个细字上头，你拿去慢慢学吧，仔细别累着了，坏了眼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又叫过珍珠来，指着那挂屏笑道：“你这孩子的手艺是顶好的，就搬过去和大姑娘住些日子，教会了她也好，省得她这么没见识。”
　　曹颜赶紧行礼谢了，没想到今天赚大了，不但得了个挂屏宝贝，还赚了个大活人回来。
　　看看快中午了，老太君向来有午睡的习惯，就告辞出来。让丫鬟先把挂屏摆到她房里去，自己却去找念慈。
　　进了秋爽斋的院子，几棵芭蕉无精打采地立着，一只花猫在花池子边儿打着瞌睡，院子静悄悄的。
　　曹颜掀帘子进了屋子，见中间的黑漆大案上，铺着宣纸，念慈正在画画，一个丫鬟磨墨，一个丫鬟替她提着袖子。见曹颜进来，念慈停笔道：“怎么半日都不见你，要是平时，早来了。”
　　曹颜见画的是副山水，可她对中国古代山水画的了解实在有限，就是对着唐伯虎的名画也看不出好坏来，上前夺了念慈的画笔道：“在这儿画这些云呀雾呀的有什么意思，到我屋子，给你看一样好东西。”说着，也不得念慈答话，拉了她就走。
　　丫鬟们赶紧收拾了，跟了姐妹两个出来，到了曹颜的春暖阁，见炕上已经摆了个绣架，一副四联挂屏也摆在旁边，老太君跟前儿的珍珠，正在那里挑线呢。
　　曹颜指着画屏道：“看看这个，你在北方可见的多吗？”
　　念慈贴近细细的瞧了，道：“果然是个好东西，绣得这样精致，怪不得你拉了我来。”
　　“学这个可比你那画儿有趣多了，而且，等我学会了，还要给你个惊喜呢，保准让你大吃一惊！”曹颜说着，就让丫鬟打水来净了手，在珍珠的指导下摆弄了起来。
　　念慈母亲早故，父亲只得她一个孩子，就当是男儿般教养，这针线上的功夫，还真就没在意过，现在来了南方，李氏性格和善，见她孤零零一个姑娘家，甚是疼爱，不比曹颜姐弟差。念慈也是年轻心热，从小又没了母亲，见李氏待她好，自然对李氏充满慕濡之情，兼之性格外向，在李氏面前倒比曹颜这个正经女儿来得亲近。李氏也曾担忧过念慈针线不好，以后到了婆家，怕是有尴尬，念慈就动了学针线的念头。现在又看这绣样亮丽可爱，也不觉兴致勃勃，也洗了手掺合起来。
　　曹颜喜滋滋地，她记得上辈子看过一种仿真绣，是借了西方绘画中的明暗原理，结合苏绣技艺创作出来的，形象逼真的堪比照片了，如果自己琢磨出这个来，可以拿来换多少好处。她却忘了，刺绣最磨功夫，以她的脾气，上辈子绣一个钱包用了一年，绣一个抱枕用两年的耐性和速度，等她绣出仿真绣来，估计都老得拿不动针线了。

作者有话说

　　清末民初苏绣艺术家沈寿，吸收了西洋画中的明暗原理，十分注重物象的逼真，首创了“仿真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