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红楼》阿愚

5、新姐妹 所谓独木不

　　十岁的曹家大小姐曹颜的生活最近都很规律，早辰时晨妆完毕，陪老太君一起用过早饭，就去前堂和母亲孙氏学习照管家务，至午方回。
　　这日一早，曹颜正从老太君院内出来，向前院去，身边丫鬟婆子等人一路跟着。就恍惚听见前边有人传话：“老爷回来了！”
　　曹颜忙叫人去前边看看，可是曹寅回来了。心里一阵紧张，自己到了这里，因曹寅有事公干，自己还从没见过呢，记忆中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而且少有才名，在江南文人中很有威望，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
　　果然，打探的婆子回说，真是老爷回来了，只是现在在前边衙门里呢，要处理完了事务才能回来呢。
　　这江宁织造府同寻常的衙门差不多，前面是公衙，后面是私府。不同的是，后院中路正堂一直都空着，东路的花园子与几进院子也是，只有西路的五进院子，住着曹寅的家眷。而老太君的萱瑞堂，就是西路最里的一进院子。
　　两年前康熙帝南巡，住的就是曹家，曹府的正堂和东路的院子，都是给康熙帝预备的，皇帝走后，别人自然不敢动用，所以就一直空着。
　　曹颜陪着母亲理事，不过今天李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丈夫月余未归，做妻子的自然有些担心。
　　做管家奶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家下人等的婚丧嫁娶要照应，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等亲友或世交之家，有升迁、黜降或婚丧白红事等，李氏还要贺吊迎送，真的很辛苦。李氏不是个杀伐果断的女人，待下未免宽厚，不过好在还有孙老太君在，不时提点些，倒也没什么大错。
　　曹颜不过是冷眼旁观，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开口询问，看母亲有处理不妥当的地方，背后暗暗记了，事后再一一请教李氏。
　　李氏见女儿心细如发，处理事务有时妥当得可称老辣，心下虽有诧异，却也欣喜。有时举得定是老太君见了什么，嘱咐女儿和她说的。对婆婆的暗中维护甚为感激，在婆婆面前自然表现的真心恭敬和孺慕之情，也令老太君欣慰。
　　这日的家务事不多，几个管家的媳妇子回完了事情，娘儿两个就从议事的东边三间耳房回到了东廊的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摆着书籍茶具等无。炕两边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李氏在西边坐了。挨炕一溜四张椅子，都搭着青缎椅袱，曹颜只在椅上做了，娘俩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李氏眼睛不时看一眼椅子后边高几上的西洋座钟。
　　近午时了，才听见外边的脚步声，就有人高声通传：“老爷回来了！”
　　李氏和曹颜忙站了起来，见帘子一挑，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曹寅已经换下了官服，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配着银边青缎的坎肩，看着很是干净利落，光头没戴帽子，黑黝黝的大鞭子让曹颜狠看了好几眼。
　　对自己这个便宜老爹，曹颜的印象并不怎么深刻，虽是父女，但平日接触极为有限。但曹颜知道，现在曹寅除了是明面上的江宁织造外，还是江南通政司的主官。这江南通政司是朝廷在江南的耳目，早期主要关注与打压民间反清力量，近些年反清力量消减，这通政司的关注范围就广了许多，上到官员私密，士林动静，下到百姓民生，都是按期汇总，然后密报给康熙。朝里除了几位上书房的重臣外，并不为外人知晓，是皇帝的特务机关。自己这便宜老爹，可是皇帝非常倚重的特务头子。
　　曹颜给父亲行了礼，见曹寅坐在炕桌的东边，连忙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壶，亲自给父亲斟了茶，见父母有事要谈的样子，就告退回房去了。
　　曹寅先问了孙氏身体怎样，又问了些家下事情，然后对妻子道：“这次出去，我带回个小女孩子，正可给颜儿做个伴儿，一会儿你给收拾个院子，然后再和老太太说一声，下午人就过来了。”
　　李氏听了这话，脸上微微变色，想的却是难道丈夫在外边有别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儿？这次是把女儿带回来养了？
　　曹寅见妻子脸色，便知妻子想差了，连忙解释道：“常先生殁了，他夫人早逝，只有这么个女儿，我答应他会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
　　这个常先生，是曹寅的一个幕僚，在曹寅眼前很有地位，亦师亦友的样子，只是听说家眷是在北边儿的，所以李氏从未见过。见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李氏有些惭愧，道：“你这次就是去料理常先生的事情啊，走的那样急，害得老太太担心得很，一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曹寅暗叹一口气，很多事情，妻子是不知道的，常先生外表是他的门客幕僚，其实是江南通政司的属官，他这一病，很多事情都要交接处理，所以曹寅才出门数日。想着同僚间数年的合作，曹寅很是伤感，对于他的那个女儿，也多了几分恋爱。
　　曹颜回到祖母这边，见小曹颙已经醒了，正在回廊上逗那黑嘴八哥说话。上前摸摸他的头，坏笑着说：“还在这里胡闹呢，老爷可是回来了，仔细问你的功课。”
　　一听这话儿，小曹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晴天一下儿转阴，看得曹颜目瞪口呆。看来这个小孩子，似乎比贾宝玉还不愿意去上学。曹颜心里暗叫：“我的宝贝弟弟啊，你可千万别成个贾宝玉啊！”
　　不多时，曹寅夫妇来给老太君请安了，曹颜携着小曹颙的手，也给父亲请安。曹寅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脸色就不大好，自己这个儿子虽说也没什么差处，聪明伶俐更甚同龄孩童，可是老太君太过溺爱，竟是现在都七岁了，还没正正经经上过学堂，请到家里的先生，严厉些的，都被老太君给辞了，心存搪塞糊弄的，自己又容不得，因此只是老太君手把手的教了些启蒙的。听说族学里的先生也不错，这两天就该送过去，总是有些同窗玩伴的比较好，日日在内纬厮混，总不是个办法。
　　李氏已经把常先生的事情和老太君说了，老太君最是怜贫惜弱的人，自是无有不允。果然不多时，就有丫鬟婆子来通报：“常小姐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来，一个十二三岁的旗装少女出现在门口，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宛如图画，让大家眼前一亮。
　　常念慈见一个白发如银的老母坐在炕上，便知道是孙老太君了，忙上来行礼。
　　孙氏早一把扶了起来，抓着一只手，上下看着，连连点头道：“姑娘好相貌，要是不嫌我这老婆子，就同颜儿一样，叫我一声祖母吧！”
　　念慈急忙点头应允。孙氏就拉着她指着李氏道：“这是你大婶娘。”又叫过曹颜曹颙道：“这是你颜儿妹妹，这是颙儿，你叫连生就好。”众人都行了礼。又问李氏：“姑娘的房间你可收拾了？”
　　李氏道：“收拾出来了，就在老太太前边儿的秋爽斋。”
　　孙氏又看念慈带来的下人，只两个半大的小丫头，并一个婆子，就又问安排了人没有？李氏道：“已经安排下了，照着颜儿的例，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两个老婆子，并八个院子里的人，老祖宗放心！”
　　曹颜见个常念慈分了院子，就动了心思，自己现在住在老太君这儿，行事多有不便，不如也要了院子单独住，便上前道：“老祖宗，念慈姐姐来了，不如也分我个院子，就挨着念慈姐姐的春暖阁好了，我们姐妹也有个伴，您说好不好？”
　　老太君听了笑道：“也好，也好，你年纪也不小了，正该和念慈做个伴儿，就搬去春暖阁吧！”
　　曹家，秋爽斋。
　　曹颜是有意结纳，常念慈是年轻心热，两人自然一拍就和，不多时就成了闺中密友。
　　这时，曹颜正看着念慈收拾东西，
　　这念慈从北边儿带来的东西，可不是一件两件，而是好几十箱。除了常用之物，都已经搬到库房去了。看来这常先生留给女儿的嫁妆，可是相当丰厚了。不过她上无父母照看，下无兄弟姐妹扶持，以后要想找个好人家，多半还要看曹家的面子，这就是这个年头女儿的命运。
　　琴、棋、书、画，看着这念慈拿出来叫丫头摆的东西，曹颜真的被镇住了，这丫头难道样样精通不成？还是只不过是拿出来充门面的？要知道曹家也算是诗礼传家，曹寅在江南士林中素有才名，别看曹颜是女儿，但在老太君的教导下却也不是没文化，只是这时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对曹颜倒没什么高要求，不过耳濡目染的，终还是有些见识。
　　那琴虽不是焦尾、绕梁等古名琴，却也看得出是难得的良材制作。棋盘也和曹颜用的一样，是香榧木的，难得的是年头够老，可称古董。那些书画儿倒还罢，估计是常先生生前的作品。再看这丫头用的器物，也无一不是精品，看来，这常先生，身份地位绝对不是一个幕僚这么简单。
　　当念慈收拾出宝剑、弓箭、马鞭等物时，曹颜的兴趣被绝对的勾引起来了。上辈子除了在博物馆，可从没见过这些实物，只有曹寅的房里挂着宝剑和弓，却也是装饰多过实用。而念慈拿出来的，曹颜试着拉了拉弓弦，嘣嘣作响，可见劲力很大。
　　念慈见她新奇的样子看着有趣，笑道：“这有什么，看把你新鲜的，在北边儿，满人家的女儿，多有比男人骑射好的！只是倒了这边儿，看风气，女儿竟是不大能出院子的。”口气里不无遗憾。
　　曹颜已经一连串的叫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念慈正色道：“自然是真的了，我在京里认识庄王爷的宝珍格格，总是一起出去骑射的，皇帝的木兰秋狝回来，还给我射了一条狐狸领呢。”
　　曹颜忙拉住念慈让她给讲讲京里的事，念慈也是无拘束惯的，这些天也有些想念京里的生活，乐得给曹颜讲在京的趣事。曹颜只打听那些京里面女儿怎么生活的事，是不是也像这边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得去庙里上香，或随着女性长辈去哪儿家拜访才能出门。得到的答案真的让曹颜欣喜若狂。
　　满人原是游猎民族，不像汉人对女子要求这么苛刻，大家的格格小姐也是可以出门的，逛庙会，逛集市，骑马游猎都无不可，甚至宫里的格格们、妃嫔们也多有骑射出众的，皇帝打猎有时也带嫔妃的。
　　曹颜开始满眼星星地幻想自己骑马的情景，在绿色的大草原上，清风拂面，马蹄声声，多么令人陶醉的一件事情啊！
　　念慈说到最后，不免哀叹一声：“可惜，来了这南边儿，倒也是风光秀美，只是太过细腻，连男人也都生得像女子，倒真的想念北方的粗犷。”
　　曹颜笑道：“是想念粗犷的风景啊，还是想念粗犷的人啊？”
　　念慈红了脸，啐道：“亏你还是曹家的大小姐，正该去给大家闺秀做丫鬟。”
　　曹颜道：“那就让奴婢先服侍下念慈格格吧！”说着，便伸手向念慈胳肢窝并两肋下乱挠，谁知还没碰到人家衣服，就只觉得手腕一紧，就见念慈的身子往后一滑，迅捷无比的闪了开去。惊得曹颜伸着胳膊，竟忘了收回来。
　　念慈看着曹家小姑娘伸着两臂，脸上目瞪口呆的傻样儿，与平时小大人一样的表情判若两人，不觉好笑，拍下她的手臂道：“可不许欺负我啊，早年父亲给我请了两个武师傅，我可是得了真传的，只是这几年年纪大了，父亲就不让我再学了，不过对付你这种小贼，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来念慈这个小姑娘，可真的是外具花柳之姿，内有雷霆秉性。所谓独木不成林，以后有了这么个意外之喜在身边，就看曹家女儿这边风起云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