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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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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的义学,离曹府不过一里之遥,是曹家祖上所立,为的是防止族中贫困子弟不能请师者,可以有地方念书。族里有官爵的人,都要供给银两,为办学的费用。族中年高有德之人就被立为塾掌,就差不多是校长的意思。如今曹颙既然入学,东府里曹颂虽比曹颙略小些,但身子骨却比曹颙结实多了,个头儿也比曹颙猛些,还比曹颙早入学了半年。今见哥哥来了,小曹颂很是高兴,这族中子弟虽多,可没有亲近过他哥儿俩的了。自此以后,两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
小曹颙跟着大伙儿一块背《声韵启蒙》,不大书屋里童声朗朗:
……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
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
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
小曹颙心不在焉地背着,这些其实老太君早有教过他,见曹颂在座位上对他挤眉弄眼的,就借故上厕所,两人来到了后院。
小曹颙先问道:“有什么事?不好好背书,仔细呆会儿先生问你!”
小曹颂无所谓地摇摇头,道:“还不是让马给闹的,我都打听好了,东郊有个老大的马场了,是同知马大人家的。反正在这儿也无趣,不如早点儿过去。听说今天还有个赛马会呢,错过就可惜了!”
小孩子有几个愿意读书的呢,小哥儿俩个一拍即合,同先生告假说家里有事要先走。这老先生原也是中过举人的,也放过几个外任,如今年纪大了,不过在族学里混个日子,连带教几个小学生,对族中这些个纨绔子弟,是从不深究的。见二人请假,也无不准,只叫两人长随过来,让回去和府里知会一声。
小哥儿俩高高兴兴地收拾了书本,小厮们拎着,骑马一溜儿烟的回了织造府。没走大门,只从偏门进去,直接到了孙氏的萱瑞堂东侧间。
孙氏正和几个丫头摸骨牌,见他哥儿俩一起进来,问道:“今儿放学到早啊,先生有事情?”
两人给老太君行了礼,就到了炕上,这个搂着脖子,那个给老太君捶着腿,道:“老祖宗,我们和先生请了假,听说今儿东郊马场有赛马会,我们想去看看,来跟老祖宗告假的!”
老太君笑着嗔怪道:“仔细簪子碰了眼睛,这么毛毛躁躁的,像个猴子似的,你们老子知道了教训你们,我可管不了!”
二人仗着老太君宠爱,也不害怕,只管扭股糖似的厮磨一通,孙氏无法,只得吩咐道:“去,教人和老爷说一声,就说我说的,小孩子学学骑马射箭也是好的,要是只管念书,骑射上一无是处,以后也怕要有排头吃,就安排人带他俩去东郊看看也好。若是真有兴致,就在家里也请两个武师傅来!”
一会儿有人回说:“老爷回说老太太说的是,叫二位小爷过去呢。”
曹寅今日也下了堂,在厅里和几个门客闲坐聊天,听人说了孙氏的话,心里倒也是赞同的。朝廷不但开文科,也开武科,考武举也是一条晋身之路。而且满人尚骑射,自己在江南为官多年,根基深厚,以后子侄辈却不好说,多半要回北方。到了天子脚下,骑射不行,还真让人看低。看来,还是老太太有见识。因此便叫了自己的两个长随来,写了一个帖子,叫给同知马大人送去。
见曹颙哥儿俩进来,都已经换了骑装,窄袖的短褂子,打着绑腿,看起来似模似样的,曹寅平时因为曹颙的顽皮没少和妻子唠叨,无奈有老太君护着,自己这当爹的也管教不得儿子,因此平时见到曹颙就有些怨气的,今天见儿子穿着黑色细布的骑装,不但与平日满身绫罗的样子完全不同,黑色还衬得脸上越发的粉雕玉琢,很是可爱,想自己已经四十三岁了,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曹家还是要指望到他身上,因此,倒把平时对曹颙的厌恶之心减了不少。
小哥儿两个行了礼,就立在一边儿等曹寅吩咐。只听曹寅道:“我已经叫人去知会马大人了,到了那里人多杂乱,你们要听马大人的话,不要乱跑,看完了早点儿回来!”又指着二人的衣服问:“这是早准备好了?”
小曹颙回道:“禀父亲,是大姐姐早就做好的,说是最新款式的骑装了,不但样式好看,而且方便动作。”
曹寅叱道:“终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到了那儿可不准和人家赛马,你们年纪还太小,如果想学,回来我找武师傅教你们,记住了吗?”
吓得两个小孩子忙连声应了,行了礼,后退着出去,到了门口,转身就跑了出去。
二门边早就已经有人等着了,却是曹寅的两个得力长随,一个叫曹方,一个叫曹福,都是曹家的家生子,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练得一身好武艺,算是曹寅的保膘。见两个小公子来了,也不让他二人单独骑马,而是一人抱了一个上马,然后策马奔驰,不多时就出了城。
到了城外,路上不见行人,那马越发跑得快了,曹颙小哥儿两个平时骑马就是跑也是小跑,什么时候骑得这么快过。小曹颂还好,还只管在马上欢呼。曹颙却有些禁受不住,小脸儿煞白,五内翻滚,只强忍着罢了。
渐渐能看见人影儿了,沿着河边,见用木桩子篱笆圈起来的好大的马场,一眼看不到边,到了木栅栏门边儿,曹方二人下了马,抱了两个小公子下来,曹颙差点儿一头扎到地上,曹方忙扶住了,看曹颙蹲着干呕了一阵,只吐出些酸水而已,找出帕子替他擦了嘴,早有同知马大人的小厮迎了过来,打了水给曹颙擦了擦头上的汗,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进了场子。先见过了马大人,然后就有人安排了座位,让二人坐了,曹方和曹福站在二人身后。
场子目力所及的地方摆了几个靶子,靶子中间画着红心。场子中的草早被马蹄子刨平了,有马匹跑过,就扬起一阵烟尘。骑士跑过靶子时就射上一箭,不时有人射中红心或托了靶,都引得观看的众人一阵轰动,或拍手叫好,或谩骂几句。
曹颙喝了点儿水,头上又打着遮阳伞,不像来时那样晒了,感觉好了很多,认真地看着场子里的动静,不过是一些人骑着马绕着场子跑来跑去,经过靶子的时候再抽冷子射上一箭,没什么稀奇的。和大姐姐说的完全不搭边儿吗!想姐姐说的那个郭靖大侠,不但能弯弓射雕,还能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神奇得不得了,小曹颙脸上就一片向往。
正出神的时候,就听周围一片抽气声,定睛一看,只见一匹枣红小马闪电一般跑进了大家的视线,马上的骑士,却是平展着手臂,站在马上,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好似在迎风飞翔。渐渐看得分明,竟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脸上红霞飞舞,红唇皓齿,面目姣好,更带着一股小曹颙从没见过的飒爽味道,那么潇洒地迎风而来,看得小曹颙不觉站了起来,堪堪经过靶子的时候,小姑娘在马背上翻了一个筋斗骑在马上,伸手从箭壶中拿了支箭,在马儿跑远的一瞬间,身子向后一仰就一箭射出,正中红心。她却并不跑远,又兜马回来,这次却是紧贴着马腹,侧身射出一箭,还是正中红心。看着小姑娘在马上灵活得有如平地,身姿更是舞蹈般美妙,场中无不鼓掌欢呼,直到那一道红色闪电去得远了。
小曹颂手掌拍得通红也不觉得疼,却没听见哥哥有什么动静,转眼一看,曹颙痴痴地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曹颙直到那尘土都消散不见,才坐了下来,只觉得两腿突突发抖,心跳得砰砰直响,好像自己也骑着马飞了一圈儿般,却突然想起姐姐教他唱的一首歌儿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