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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臣甚是惊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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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宇轻判的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京城的茶楼酒肆中迅速炸开蔓延。
虽然明面上的邸报和官府文告措辞谨慎,但那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判决,与当初纵兽伤人的骇人听闻形成了鲜明对比,根本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午后,谢雪谙来到茶楼,对面的宫棹早早等候在此,一见到他便坐直了点,抬手在对面倒了杯热茶。
谢雪谙落座,“殿下倒是有雅兴。”
“左右无事,”宫棹撑着下巴,余光的不远处有个人影缓缓上台。“过来听听,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人声鼎沸,茶烟袅袅。醒木“啪”地一拍,却不是往常的演义传奇,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换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前朝,也不论江湖,就说这京城近日一桩奇案!话说京西官道,朗朗乾坤,忽有熊狼出没,伤及无辜,血染黄土,更惊扰了官宦家眷!您道这猛兽从何而来?嘿,竟是从某位了不得的贵人家那‘百兽园’里跑出来的!”
底下听众立刻嗡嗡议论起来,不少人面露了然之色。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有性急的茶客催促。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后来嘛——自然是官府明察秋毫。查!一查到底!您猜怎么着?原来是那家少爷,年少……嗯,好奇,得了些西域奇香,想试试家中豢养的宝贝猛兽脚力如何,不慎让它们跑了出来,这才惹下祸端。”
“不慎跑了出来?”一个粗布衣裳的汉子嗤笑,“先生,您这话说得可轻巧。我表叔家的远房就在那边庄子上,听说那熊一掌就拍碎了人胸口,肠子都流出来了!这叫不慎?”
“就是,还奇香,我咋听说是专门引兽发狂的虎狼之药?”另一人接口。
说书先生赶紧虚按双手,做出噤声状,表情神秘:“哎哟,这位爷,慎言,慎言!有些话,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呐!总之,官府判了,少爷监管不力,罚了银子,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板子,关了几天,如今……怕是已然在家中高卧,饮酒压惊喽!”
“呸!”人群中不知谁啐了一口,“监管不力?死了人伤了官,就这?他爹可是太子太保,这官字两张口,果然不假!”
“何止两张口?”一个看起来像小吏模样的人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那苦主周博士,原本是要告到底的,不知怎的,前两日忽然改了说辞,说是记不清了,愿意和解。那几个死了人伤了身的农户,更是一夜之间全家消失,无影无踪。你们说,怪不怪?”
“这还用说?定是让人拿钱封了口,或是……”说话的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恐惧与更深的愤懑。
“唉,这世道……‘兽公子’这名头,这回算是彻底坐实了!只是苦了那些枉死的百姓。”
“兽公子?呵,依我看,叫畜生公子还差不多!仗着老子是太子师傅,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大小茶馆酒楼甚至菜市口悄然流传。
谢雪谙拈起一块花精糕咬了口,被风吹起的碎发撩过,他眯了眯眼,放松姿态听着大堂内不加掩饰的怒骂声。
这幅没骨头似的慵懒样子,分明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可在目光无意停驻,睫羽轻颤的瞬间,又生动起来,让人再难移开眼。
宫棹放轻了呼吸,感觉四周都变得模糊,只剩自己过于强劲的心跳声。
“殿下。”谢雪谙轻声唤道,嘴边凝着点似笑非笑。
“……”宫棹一下回过神来。
谢雪谙不紧不慢的擦着手,欣赏完那点窘迫,才开口:“近日城中流言四起,想必是有殿下的手笔在了。”
“自凶兽伤人一事后百姓本就颇有微词,”宫棹开口,“我只是顺便推波助澜一下。”
“哦?是吗?”谢雪谙似是随意转头望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档口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对坐许久。
宫棹本以为谢雪谙吃了几块甜食会腻,结果一直等不到对方喝茶。他只好把变冷的茶水倒掉,重新添了一杯。忙完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那边穿着灰色常服的人伸手主动给对面茶杯倒满,侧脸微动,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宫棹了然,这两个男子分别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和左副都御史赵沛之。
“臣记得,”谢雪谙突然开口,“自江南盐案后,殿下是不是同赵大人相熟?”
宫棹眸光微顿,端起茶杯喝了口,“偶尔能聊上两句。”
谢雪谙指尖在暖炉上轻点了点,像是湖面掠过的风,只一瞬就消失无影。他不说话,只勾着点笑,直到把人看得不好意思的咳了声,脸上才多了丝真切的笑色。
“殿下可知,臣府上的寒梅开了。”
“嗯?”宫棹不解,他还以为对方要问点什么,谁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没反应过来。
“开得极静,”谢雪谙的嗓音如三月溪水,又暖又清,“待发现时香气却早已漫过整座庭院。”
“臣甚是惊讶。”
宫棹后知后觉的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那股热意直往脸上涌。想笑,又怕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按住腕间那枚铜钱。
“是吗……”他欲盖弥彰的端起茶水喝了口,同时一阵悸动在心底泛滥,喉头紧了紧,没忍住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看来这株梅花是入了雪谙的眼了?”
谢雪谙身子往前倾了些许,笑意盈盈,“自然。”
宫棹怔怔望着如此模样的谢雪谙,心是满的,却又空得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他认清,他就是招架不住。
四周的喧嚣入不了他的耳,却如同空气,无孔不入的发散开来,于是自然而然的传入了朝堂。
在大朝会上,例行政务奏对完毕,眼看就要散朝,周正却在这时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周正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讲。”
“臣要弹劾的,非一人一事,而是一股歪风邪气!”周正手持笏板,目光扫过殿中众多朱紫大员,尤其在几位以子弟纨绔出名的勋贵身上略作停留。
“近日,京畿之地发生骇人惨案,勋贵子弟纵兽伤人,致死致伤,惊扰官民,震动朝野。然而最终处置却轻描淡写,难服众心。此事绝非孤例,近年来,京城勋贵高官子弟,仗父祖余荫横行市井,欺男霸女,殴伤人命,甚至私蓄甲兵禁药,危害地方治安者,屡见不鲜。”
他语气更加沉重:“陛下,京城乃首善之区,天子脚下!此等恶行,不仅戕害百姓,践踏国法,更严重败坏朝廷声誉,动摇民心根基。长此以往,纲纪何存?法度何用?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我煌煌天朝?”
这番话掷地有声,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低层和清流一系的,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
宫珩脸色有些不好看,常文济更是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
“更可虑者,”周正话锋一转,“此类案件,往往因涉案者身份特殊,地方有司或畏于权势,或碍于情面,查处不力,甚至徇私枉法,致使罪者逍遥,冤者难雪。此不仅是子弟之过,更是有司失职,监察不力!臣恳请陛下,下旨整饬京畿治安,严查近年所有涉及勋贵子弟之不法案件,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周正奏毕,殿中一片寂静,不少官员偷偷去看御座之人脸色。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他自然听到了市井间关于“兽公子”的议论,也知道这次判决难以完全服众。周正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在理。京城治安,勋贵风气,确实到了该管一管的时候,否则闹出更大乱子,伤的是他的颜面,损的是朝廷威信。更何况,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某些越发骄横的勋贵和外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嗯……”皇帝缓缓开口,带着威严,“周爱卿所言,甚合朕心。京城重地,岂容宵小横行,法纪废弛?勋贵子弟,更应谨言慎行为百姓表率,岂可仗势欺人,无法无天?”
他目光扫过殿下一众大臣:“着,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并五城兵马司,联合整饬京畿治安,严查严办近年来所有涉勋贵官员子弟之殴斗伤人等不法情事。无论涉案者何人,一经查实,依法从重处置,不得徇私。各府邸需严加管束子弟,若有再犯,定严惩不贷,并追究其父兄管教不严之责!”
“陛下圣明!”周正及一众清流官员立刻躬身附和。
太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常文济所在的方向一眼。
退朝后,常文济极力掩饰脸上神色,步子迈的飞快,一路避开各官员,心气郁结的回到太保府。
直到彻底没有外人,他才狠狠一甩袖,盯着自己儿子的院子,有火无处撒。
常宇现在名义上是闭门思过,可所住庭院依旧奢华无比,就是清静了点。
他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脸色因缺乏户外活动有些郁色,但眼神里的戾气和烦躁却比往日更盛。他面前的矮几上散落着酒壶和几碟精致小菜,却食不知味。
“思过?思个鸟过!”他猛地将手中银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酒液溅湿了名贵的地毯。“明明是那些贱民自己倒霉,惊了本少爷的猛兽,倒成了我的不是?还有那周穷酸,拿了钱还不识抬举,装模作样!”
侍立在一旁的千升连忙上前,一边示意丫鬟收拾,一边陪着小心劝道:“少爷息怒,老爷不是说了么,眼下风头紧,让您暂且忍耐些时日。等这阵子过去了,您想怎么乐呵,还不是随您心意?”
“忍耐?本少爷忍得够久了!”常宇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这鸟笼子似的院子,快把本少爷憋疯了!外面指不定怎么传我常宇怂了怕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千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讨好:“少爷,您要是觉得闷,想找点新鲜乐子……奴才前几日出府替您办事,倒是听说了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常宇懒洋洋地问,没什么兴致。
“东城锦瑟绣庄,有个姓苏的小娘子,人称苏娘子。”千升绘声绘色,“听说啊,是早些年战死在西北的一位低阶武将的孤女,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不是寻常脂粉的媚,是那种……带着点英气的艳。这性子也烈得很,守着个小绣庄,带着个病弱的老娘,多少人看她颜色好,或是贪图她亡父那点抚恤和名声,想去提亲或沾点便宜,都被她顶了回来,据说有不开眼的想用强,还被她用剪刀划伤了脸!”
“武将之后,还是个烈性子?”常宇原本恹恹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笑话,再烈的性子有钱和权烈?他刚摆平了一场天大的人命官司,还有什么摆不平?正好还担心外面那群人会因此小瞧他,这证明自己的机会不就来了?
“有点意思。”他坐直身体,摩挲着下巴,“烈马才够劲!本少爷倒要看看,是她的剪刀快,还是本少爷的手段硬。”
“少爷,老爷吩咐了不让您出门……”千升为难地提醒。
“闭嘴,我爹那边我自会应付。”常宇不耐地挥手,“去,给本少爷更衣。就去那东城逛逛,顺便看看那锦瑟绣庄的苏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换了身不起眼但质料极佳的宝蓝色常服,只带了千升和两个精悍的护院,装作闲逛。
他心思根本不在两旁店铺的古玩玉器上,视不断逡巡,寻找着目标。
就在这时,他的双眼被不远处珍玩阁侧门走出的一道纤细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布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同于闺阁女子的坚毅。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走在冬日的寒风中身形单薄。
苏好今日是来珍玩阁典当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娘亲咳疾加重,急需银钱抓药,绣庄近况不佳,她已别无长物。
常宇看得心头一跳。这女子的容貌气质,果然与千升描述的一般无二,甚至更甚!
“千升,是她吗?”常宇低声问,喉咙有些发干。
千升仔细看了看,点头:“少爷,看打扮和去的方向,像是锦瑟绣庄的苏娘子没错。她怀里抱着的……像是兵器?”
“走,跟上去看看。”常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见苏好走到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当铺旁,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常宇使个眼色,千升会意,立刻跑到当铺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竖着耳朵听。
过了一会儿,苏好眼眶微红地走了出来,手里的布包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小小瘪瘪的钱袋。她用力攥着钱袋,低头快步离开。
千升溜回来,禀报:“少爷,打听清楚了。那苏娘子是来当一柄旧战刀的,说是亡父遗物。掌柜的压价压得极狠,几乎算是贱卖,但苏娘子急需用钱给她娘抓药,还是当了。听那意思,家里怕是揭不开锅了。”
“是吗?”常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识一下这匹传说中的烈马了。
“好,好一个忠孝节烈的孤女。走,去锦瑟绣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