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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他毫不犹豫 ...

  •   东宫书房门窗紧闭,只余几盏宫灯映出宫珩焦躁踱步的身影。

      那份京兆尹与刑部联署的奏报抄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书案上,也烫过宫珩心头。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废物!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宫珩倏地将手边一个玉镇纸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东宫的清誉他苦心经营多年,礼贤下士仁孝宽厚的储君形象眼看就要被“太子太保之子纵兽杀人取乐”这行污秽大字狠狠玷污!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和那些本就对东宫不甚服帖的清流御史他们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还有父皇……

      “殿下,常太保到了,在门外候着。”心腹太监小心翼翼禀报。

      “让他进来!”宫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勉强在书案后坐下,试图维持威仪,但紧握扶手暴起青筋的手背泄露了内心的不安宁。

      常文济几乎是被半搀扶着进来的。他比祝祷日那阵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上灰败与惊惶交织。
      显然,他比宫珩更早收到了抄件。看到宫珩阴沉如水的脸色,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腿一软,就要行礼。

      “免了!”宫珩不耐地挥手,甚至没让他坐下,话就如鞭子抽来:“常先生,你教的好儿子!”

      常文济浑身一颤,老泪刹那间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殿下!殿下恕罪!孽子无知,犯下大错,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求殿下看在老臣多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宇儿,他年轻不懂事,是一时糊涂啊殿下!”

      声音凄惶,全然失了朝廷重臣的体面。

      “一时糊涂?”宫珩猛地站起身,指着案上奏报,压着怒火低吼,“纵兽试药,伤及百姓,惊扰官眷,人证物证俱全!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父皇都惊动了!孤的东宫清誉,太子的体面,都要被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败光了!”

      常文济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老臣的错,老臣死不足惜!可宇儿……宇儿他还小,定是遭了小人引诱,一时鬼迷心窍啊!求殿下看在他往日对殿下也算恭敬,老臣多年为殿下鞍前马后尽心辅佐的份上,救救他,救救常家!老臣……老臣日后定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重重磕头,老泪纵横。毕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先生,宫珩看着他这副样子,怒火中烧之余,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常文济能力不俗,在清流和文官中有些人脉,过去也确实为他出过不少力。若就此彻底舍弃,不仅寒了其他追随者的心,也是自断一臂。

      宫珩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气,语气稍缓:“常先生,不是孤不念旧情,是常宇此番闹得实在太大。猛兽上了官道,伤了朝廷命官家眷,死了平民,证据直指常家别苑和那劳什子狂兽散。这已不是普通的纨绔争斗,是触犯了国法,动了民愤。”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如今四弟那边把事捅到了明处,京兆尹和刑部那几个滑头又公事公办,把事情做实了。想完全遮掩,已无可能。”

      常文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哀声道:“殿下……”

      宫珩抬手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算计:“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案子之所以是案子,是因为有苦主,有人证。若苦主改口,人证消失,这纵兽伤人的案子,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常文济陡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殿下的意思是?”

      “周昕尧不过一个穷酸博士,给他足够的压力和高价,让他改口,说家眷只是受惊,伤势不重,且无法确定猛兽来源,愿意息事宁人。”宫珩冷冷道,“至于那些泥腿子农户……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上堂作证。安排得干净些,做成山匪流寇劫杀,或是意外。只要苦主没了,口供改了,单凭几只说不清来源的兽尸和一个空药瓶,这案子最多定常宇一个监管苑兽不力致使猛兽逃窜的过失,罚俸申饬罢了,关几天就能出来。”

      常文济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对农户灭口之计,但为了儿子,他此刻也顾不得了,连连叩首:“殿下大恩!老臣没齿难忘!此事……此事老臣亲自去安排,定不让殿下沾手!”

      “你?”宫珩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病休’之身,如何出面?此事你无需管,孤自有安排。你只需管好你那儿子,最近给孤夹起尾巴做人!再敢惹是生非,不用国法,孤先废了他!”

      “是是是!老臣一定严加管教!”常文济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

      烛火幽微,将谢雪谙静立的影子投在布满星辰图的墙壁上,拉得细长。他刚刚放下那份墨迹未干的密报,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微凉。

      “威逼利诱,杀人灭口。”谢雪谙勾了点嘴角,“倒是省了不少事。”

      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星盘上摩挲时,暗室门被无声推开。宫棹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眉头微锁。

      “雪谙。”宫棹的嗓音在静谧的暗室中显得有些低沉,“这么晚了找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来了。”谢雪谙转身,将那份密报轻轻推向桌案边缘。“看看这个。”

      宫棹上前拿起,就着烛光快速扫过。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眼中寒意渐盛。

      “虽然过于残忍,但这确实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谢雪谙不咸不淡的评价了句。

      宫棹将密报按在桌上,仰头询问道:“雪谙可是有什么想法了?”

      “既然对方要演,”谢雪谙冷静开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帮他把这出戏,唱得更逼真些。”

      宫棹心底隐隐有些猜测,“雪谙是想……”

      谢雪谙没有直接回答,撩起点兴致反问:“说说看,殿下觉得该怎么做?”

      宫棹望进谢雪谙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平静柔和,仿佛能包容一切。他喉结一滚,缓慢道:“让他假意顺从,虚与委蛇,但务必留存证据,等待时机成熟,让对方再无翻身之日。”

      谢雪谙微微一挑眉:“而后?”

      “真正凶险的,在于那些农户。”宫棹接着道,“太子既决意灭口,派出的必是精锐死士,务求斩草除根。我们不能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但我们可以……来一出偷梁换柱。”

      宫棹走到暗室一侧的简陋京城沙盘前,手指点向京郊那几处村落,“他们动手,必在夜深人静,要么纵火伪装成失火,要么潜入刺杀伪装成盗匪。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之前,让农户消失,并留下足以让他们确认灭口成功的假象。”

      他说话,轻轻咳了一声,有些紧张的看向谢雪谙,眼底溢出丝丝藏不住的期待。

      谢雪谙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不变,眉眼却染上点笑意,“殿下之进益,如春雷惊蛰,倒是让臣既惊且喜了。”

      被对方这么直白的一夸,宫棹忍不住咧开嘴,随后又是掩饰的半低下头,揉了揉鼻子,低喃:“是雪谙教得好。”

      “不敢当。”谢雪谙脸上挂着笑,回到刚才讨论的事情上:“安排的逼真些,最好让太子派去的人一眼就相信人已死绝。”

      “好。”宫棹应下。解决完正事,他一进门就紧绷的神经放松,终于有空把心思放回谢雪谙身上。

      这一细看,对方原本在暗淡光线中不明的脸色逐渐清晰起来,比前两天似是更苍白虚弱了不少。

      他一下着急,也顾不上什么克制不克制了,快步走过去,握住谢雪谙手腕,甚至隐隐能感觉到透过衣物冒出的寒气。他又伸手抚上对方脸侧,“怎么比之前更冰了?!”

      掌心一阵阵暖流传到脸上,谢雪谙轻笑了声,“数九寒天,不过是天冷身子跟着变冷罢了,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我如何不担心!”宫棹又惊又急,莫名的恐慌将他五脏六腑都绞紧了,拉住对方的手不自觉用力。
      他嘴巴微张,第无数次想问这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哪怕没有性命之忧,可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滋味比从前在宫里日日提心吊胆还让人煎熬。

      他眸底流露着难过,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怎样你才能好受点?”

      谢雪谙睫毛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这人的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如同捧着一颗裂了缝的稀世珍宝般,无助又迷茫的问他该怎么办。

      谢雪谙笑叹了声,开口的调侃中像是带了点别的什么:“殿下若是心疼,不妨抱一抱臣?借您几分暖,想来应该能抵臣骨子里钻出来的寒。”

      话音刚落,宫棹便毫不犹豫的抱了上去。这个拥抱早已肖想了许久,此时有个理由给他光明正大的上手,他巴不得谢雪谙一觉得冷就想他抱着。

      那淡淡的松香无比清晰的传入鼻间,宫棹贪心,把额头悄悄靠近对方颈间,一时无话,更用力的抱紧了人。

      就这么静静的抱了许久,久到谢雪谙请拍了拍宫棹的背,对方才抬头观察他的神情。

      宫棹盯着那有了点颜色的双唇,恍惚感觉衣服底下的温度真的变暖了。
      他有点不舍的松开,随后认真且温柔的看向他,“接下来的事我会安排好。有什么事也跟我说,我去做。”

      谢雪谙抿着笑,“那便麻烦殿下了。”

      几日后的东宫内,心腹太监躬身禀报:“殿下,周博士那边已经想通了,收下了程仪,答应改口。京郊那几个泥腿子也都处理干净了,家里空无一人,绝无后患。”

      宫珩靠在紫檀木圈椅里,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悬了数日的心落回实处。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矜持与得意:“嗯,办得还算利落。常家那边,可还安分?”

      “常大人感激涕零,这几日一直在府中闭门思过,也再三托人向殿下表忠心。”

      “算他识相。”宫珩轻哼一声,抿了口茶,“经此一事,他也该知道,离了东宫,他常家什么都不是。四弟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四殿下自那日递了奏报后,便再无其他动作。只是例行去通州查看票盐试行,府门紧闭,并无异动。倒是朝中有些清流,对周博士忽然改口,颇有微词。”

      宫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嘲:“他倒是学乖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清流?不过一群聒噪的乌鸦,给点谷糠就能闭嘴。此事,到此为止。告诉下面的人,都把嘴巴闭紧!”

      “是。”

      而另一边的京兆尹衙门,气氛却微妙。

      京兆尹沈练与刑部侍郎刘墨对坐,面前摊着最新的案卷和周府新呈的息事文书。师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周博士这改口供……”刘墨捻着胡须,欲言又止。

      “唉,”沈练长叹一声,将文书推到一边,“人各有志,或许周博士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还有那几个农户……”

      两人沉默,他们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深知其中的凶险。案子办到这里,铁证因为人的因素而松动,背后的角力已见分晓。再查下去,不仅得罪太子,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常家那边,还有东宫几位大人,都递了话……”师爷小心翼翼补充。

      “罢了。”沈练一挥手,“就按之前议定的办吧。常宇监管不力,猛兽意外逃窜。至于那药瓶和仆役口供就说查验不清,存疑。总得给各方一个台阶下。”

      刘墨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判词上稍作惩戒,以儆效尤吧。”

      于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被迅速落实。
      判词写得四平八稳,将纵兽试药,草菅人命的恶性案件,轻描淡写地定性为疏于管理的意外事故。并判常宇鞭刑二十,罚银万两,东南别苑限期拆除,猛兽处理。常文济罚俸一年,教子无方,责令严加管教。

      常宇出狱那日,天气阴沉。

      他被两个家仆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府衙侧门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袍,脸色因几日牢狱和鞭刑略显苍白,但眼神中的戾气和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门外早已停着常家的豪华马车,管家和几个心腹小厮躬身等候。看到少爷出来,连忙上前嘘寒问暖,递上暖炉参汤。

      常宇推开参汤,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只觉得通体舒畅。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森严肃穆的府衙大门,嘴角扯出一个满是讥诮和不屑的弧度。

      “呸!”他低低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也想关住本少爷?”

      管家小心劝道:“少爷,您受苦了,老爷在府中等您,咱们先回府吧?”

      “回府?”常宇冷笑,活动了一下肩膀,那“鞭伤”似乎并不妨碍他动作,“回什么府?晦气!去天香楼,本少爷要好好去去晦气,叫上千升他们!”

      “少爷,这……老爷吩咐,让您近期低调些……”管家为难。

      “低调?”常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阴鸷,“本少爷为什么要低调?不过是一场意外,罚了点银子,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板子而已。看到了吗?在这京城,只要我爹还是太子太保,只要东宫还在,就没有我常宇摆不平的事。什么国法,什么证据,在权势面前,屁都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引得远处几个路人侧目。他毫不在意,反而有种示威般的快感。

      “宫棹那个灾星,以为递个状子就能扳倒我?做梦!还有那些贱民,死了也是白死!”

      他不再理会管家,径直上了马车,催促道:“快去天香楼,本少爷今天要喝最好的酒,叫最美的姑娘,庆祝本少爷安然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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