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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帮我个忙 ……这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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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洛水三月,落英成雨。
高束青丝飞扬,你负手立在河畔八角亭中,一袭朱红长袍在纷飞的花瓣里烧得灼眼。身前,五六个地痞提着棍棒柴刀缓缓逼近,面目在暮春的光影里扭曲狰狞。
而你不动,甚至弯了弯唇角,眼神平静。
最前头的疤脸汉子啐了口唾沫,猛地抽出匕首扑来。寒芒割开飞舞的花瓣,直刺你咽喉。
“什么狗屁‘狐狸’,敢在爷眼底下出老千?!看老子不剁碎了你!!”
你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风掠过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匕首尖最终停在你鼻前三寸。
数道黑影自亭外老槐的浓荫里电射而出,随即便是骨骼断裂的脆响、短促的闷哼、躯体砸地的沉闷。不过瞬息,亭前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翻滚的人体。
玄衣侍卫们沉默地拖起那些瘫软的身体,如潮水退去般消失在河岸垂柳的阴影后。亭前只剩一地零落残花、杂乱泥印。
你垂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再抬眼时,唇边笑意深了些,转向远处小径尽头。
花雨深处,一道玄色颀长身影撑着一柄朱红油纸伞,正不疾不徐踏着青石小径走来。伞面倾斜,遮下来人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成一条冷冽直线的薄唇。
青年人所过之处,连纷扬的花瓣都识趣地避让几分。
最终,他在亭前石阶下停步,收伞,腕骨一转,尚沾着水汽与落花的伞柄,被他平稳地递向你。
你抬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竹骨,唇边笑意绽开,声音里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倒要多谢……二公子今日英雄救英雄了。”
宫尚角撩起眼皮扫你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嘲弄:“我倒是不知,云流山大名鼎鼎的狐道,何时需要演这等拙劣戏码,来诓我宫门出手相救。”
你“哎”了一声,似是无奈,腕子却轻巧一转。伞沿垂挂的几枚赤金小铃受震,立时叮叮当当响作一片的细碎清音,“二公子这是想听在下扯几句云山雾罩的场面话,”你眨眨眼,语调拖长,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佻,“还是……想听实话?”
宫尚角不再看你,径直绕过你步入亭中,从容撩袍在石凳上坐下。石桌冰凉,他屈指叩了叩桌面,声音平淡:“客套话免了。我只是好奇,李先生身为云流观此代尚未正式授箓、连道号都无的小辈,究竟凭何底气,代贵师门来与我宫门谈‘合作’二字?”
你倏地瞪圆了眼,脸上瞬间堆满“你可冤枉我了”的愕然与无辜:“谁说要代师门了?什么云流观与宫门合作?”说着,你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就你,跟我,私底下的交易。不牵扯师门长辈,不牵扯宫门长老,干干净净,银货两讫,如何?”
宫尚角闻声抬眸。
“……交易?”
“正是!”你抚掌,眼睛亮得惊人,“小道知道,二公子眼界高,瞧不上那些俗气的黄白之物。宫门底蕴深厚,更不缺什么秘籍神兵……所以啊,”你再度拖长调子,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在下此番,可是带了最‘值得’的筹码来。够不够诚意?”
他轻笑一声:“何物?”
“我啊。”你指指自己鼻尖,笑得见牙不见眼。
宫尚角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起身,拂袖,转身就走。
“哎别!”你左手还握着红伞,右手已下意识探出,一把攥住他手腕。
触手冰凉,腕骨上护手皮革坚硬。几乎是同时,挟着凛冽冬意的一记眼刀,狠狠钉在你攥着他腕骨的手背上。
你头皮瞬间一麻,触电般松手,双手高举作投降状,干笑连连:“哈、哈哈……是小道唐突,是小道孟浪……二公子海涵,海涵……”
宫尚角没动,只微微侧身,目光沉沉落在你脸上,仿佛要穿透你那层面皮,直看到骨头里去。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可有人……见过先生的‘真容’?”
你闻言,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接口:“哎呀,二公子若是觉得在下易容前来不够诚心,在下现在便可揭了这层皮……”说着,指尖已抚上耳后下颌交界处,作势要掀。
“我倒是听闻,”宫尚角慢条斯理地打断你,“以往有幸得见‘千面狐’真容的外人,最后……可都死得不明不白。”
你动作一顿,指尖停在耳后。眉头缓缓蹙起,竟真的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喃喃道:“竟有这等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 你抬眼,目光诚挚地望向他,“二公子,您说……在下要不要去报官?这等凶徒,岂能让她逍遥法外?”
“……呵。”
宫尚角侧目,眼梢掠过一痕流花碎影。指尖随意一抬,便有一瓣伶仃,栖于他指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咦”了一声,似乎更惊讶了。手中红伞倏地一拧一抽,伞柄是中空机关,一柄细长雪亮的软剑应声弹出。身靠近护手处,一行银钩铁划的小字在暮光下清晰无比:
【李问生仰慕宫二公子,愿长伴左右,生死不弃】
你将剑身转向他,指尖轻弹,剑身嗡鸣。你歪着头,满脸无辜:“二公子没瞧见么?这么大字。”
宫尚角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他咬牙切齿:“……李问生。”
你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嬉笑神色,挺直脊背,面容肃然如同换了一个人,声音清晰平稳:“小道愿为二公子卖命,效犬马之劳。以此为交换,请二公子帮在下一个忙。”
“……”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再考虑考虑嘛……” 你上前半步,语气诱哄,掰着手指细数,“一个剑道天赋尚可、能当移动药包、擅长潜伏易容、还算好用的属下,换二公子举手之劳的一个小忙……这买卖,不亏吧?”
宫尚角终于回眸,目光如寒潭映月:
“什么忙?”
你一顿。
脸上的笑容像是蓦地被风吹僵了,你忽然抬手,摸了摸后脑,眼神开始游移。从青年冷峻的脸,飘向亭外纷飞的花雨,又落回石桌上那几片孤单的花瓣,就是不肯与他对视。然后,你突兀地吹起了口哨,调子七零八落,荒腔走板,又开始在亭中那方寸之地踱起步来,目光依旧四处乱瞟,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宫尚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你。
“三。”
你心尖莫名一颤,口哨声戛然而止:“……嗯?”
三什么?三少爷?宫远徵在附近?!
“二。”
“呃……”
“一。”
“我跟你弟……就是宫三少爷,宫远徵!” 你语速骤然加快,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砸出来,“很久以前有过一段,呃……露水情缘,不对,是孽缘……算了就是露水情缘!”
话音未落,你已一个箭步冲上前,毫无顾忌形象地蹲下,双臂死死抱住宫尚角的小腿,抬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确实占了三少爷天大的便宜。这便宜大到……恐怕我穷尽此生也还不清。” 察觉到身前男子小腿肌肉瞬间绷紧欲挣,你双臂箍得更紧,“我知道我是个混账,有胆作孽没胆承担……但我此番,确是真心实意想弥补三少爷,想尽力偿还些旧债……”
你仰着脸,眼圈竟适时地泛了红,声音带上了哭腔,嚎得情真意切:“二公子!您就大人大量,看在小道诚心悔过、竭力补救的份上,收了在下吧!给在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
“我、我还有无锋的消息,你绝对不曾知晓的!” 你一边假哭,一边忙不迭地加码,眼泪鼻涕似乎都要蹭到他的衣料上。
宫尚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抽痛。他忍了又忍,才没一脚将你踹进洛水。深吸一口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你先起来。”
“二公子不答应让我入角宫前哨,不答应帮我这个忙……” 你把脸埋在他腿上,声音闷闷的,耍赖到底,“小道死也不起来!呜呜呜……”
“……”
宫尚角的胸膛剧烈起伏了数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忍耐终于告罄:
“金复。” 他唤道,语气冷然却平静得可怕,“把她给我扔进河里。”
“是!”
一道黑影应声自亭外柳荫中闪现,疾步上前。
你猛地扭头,瞪大眼睛看向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绿玉侍卫,又倏地转回头,仰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宫尚角,连假哭都忘了:“宫尚角你认真的?!你就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宫尚角气极反笑,胸膛震动,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哈?”来:“我怜香惜玉?怜惜你这种无赖?!”
你手臂又加了三分力,几乎要把他腿骨勒断,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点殉道般的悲壮:“也罢,二哥哥既不愿怜惜小道……那就让小道来怜惜怜惜二哥哥……”
“……”
“李、问、生!” 宫尚角终于忍无可忍,暴喝出声,震得亭角簌簌落下几片残花。
“宫尚角!” 你也猛地拔高声音,毫不示弱地吼回去,眼圈还红着,表情却凶悍,“我不过是想求你帮我送药给宫远徵!你为何就是不肯?!”
“我何时说过不肯?!”
空气骤然安静。
你眨了眨眼。
然后,脸上瞬间雨过天晴,阴霾尽散,绽开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你“嗖”地松开手臂,灵活地就地一滚,避开金复探来的手,同时脚尖一勾,将地上那柄朱红油纸伞挑起握住。身形如燕掠起,轻飘飘向后跃开数丈,足尖又在亭栏上一点,稳稳落在亭外一株垂柳横伸出的粗壮枝干上。
柳枝轻颤,落下簌簌绿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站在枝头,红衣墨发在风中飞扬,笑得狡黠如狐,朝亭内面色黑如锅底的青年眨了眨眼,“就这么说定了哈!我给二公子卖命,二公子帮我给宫三少爷送药。多谢二公子成全~”
话音未落,你足尖一点柳枝,身形化作一道红色流影,几个起落便沉进洛水畔的烟柳花雾中,消失在天水尽头,只余几声得逞的轻笑随风飘散。
亭中,宫尚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金复默默收势,垂手立在一旁。
半晌,金复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您,没事吧?”
宫尚角放下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摆和下袍,叹了气:“……远徵今日,没跟来吧?”
“三少爷此刻在城外药阁。” 金复恭声答。
“呵……” 宫尚角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亭外远方天色,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这么个……演得真假难辨、不肯露半点真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罕见的无奈与纵容,“远徵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金复也抬头望天。啊,天真好看。
默然片刻,青年终是轻轻一叹:
“罢了。”
“他喜欢……”
“便由他吧。”
只是话锋忽地一转,宫尚角声音陡然沉凝:“李问生的过往,可都查清了?毫无疏漏?”
金复身躯一僵,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公子……按目前所获,李姑娘其人,出身、师承、乃至其孪生弟弟早年身死无锋之手的情报,皆有迹可循,看似……并无问题。”
“看似?” 宫尚角眉峰骤然凌厉,“那就是有问题?”
“不,并非李姑娘本身有问题。” 金复连忙解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是……南方一处据点,昨日传来一则密信。”
他抬眼,快速瞥了一眼宫尚角的脸色,才继续道:“信中说,无锋新现身的一位寒鸦……极其擅用剑。其身形、步法、乃至某些用剑的细微习惯……”
金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与李姑娘,颇有几分……”
“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