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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叫宫远徵 前情提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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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花神庙内,尘埃在从残破窗棂透入的几缕昏光中浮沉。
而你怔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方原本只属于你和弟弟的简陋栖身之所里,凭空多出来的那个小男孩。
那小孩背对着你,一身质地精良的素色锦袍在晦暗光线中依旧流溢着内敛的华光,与你和你弟李闻声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衫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你弟李闻声站在他对面。他看看那陌生的小身影,又扭头看看你,脸上写满了无措二字。
“……姐?这谁啊?”他涩声问你。
那锦袍小人儿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你看清那张小脸的刹那,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脚下被什么凸起的砖石一绊,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
“姐!”李闻声惊叫,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扶你,手刚碰到你的胳膊,却被你猛地发力狠狠推开。
毫无防备被推得跌坐在地的你的亲弟弟茫然地看着你:?
你哪里还顾得上他,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要命了!这不是两天前被你偷了药材、还被你打晕了的那户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少爷原本微微蹙着眉头,粉雕玉琢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不悦。然而,看到是你,眉头却倏地舒展开来,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你面前,通身的气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我的药材。”他开口,嗓音尚带着孩童的清脆,语气却平静无波,“十倍还我。”
你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分毫,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现在……还不起……”
而脑子里此刻像有无数个算盘在噼啪乱响:这小孩一个人来的?怎么可能!那样富贵人家里的小少爷,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护卫仆从跟随?是了,恐怕他家的护卫、甚至长辈,早已暗中跟来了……
……完了,全完了。
就在你万念俱灰,几乎能想象出自己和弟弟被护卫拖走的凄惨下场时,那预料中的呵斥或擒拿并没有到来。
你悄咪咪地抬起了脑袋。
小少爷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你鼓起极大的勇气,再掀起些许眼皮偷瞄。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片近乎纯然的平静。
“什么时候还得起?”他问。
你沉默着飞快心算,然后,你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闭上眼,自暴自弃般吐出一个数字:
“……最快,七十年后。”
庙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穿堂风掠过破窗的呜咽。
小少爷沉默了。
你也沉默了。
片刻,头顶传来孩童依旧平静,却明显冷了几度的声音:“你耍我。”
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忽然涌上来一点,你维持着跪姿,梗着脖子小声道:“没、没耍……只说还,又没……没定日子……”
小少爷似乎偏了偏头,打量着你这副鸵鸟姿态。然后,在你和弟弟惊愕的目光中,他居然走到你身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你的背上。
“喂!你干什么!”李闻声瞪大了眼,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就去拽这无法无天的小子的胳膊。
然后你的亲弟弟又被你一脚踹开了。
李闻声:?
趁着背上的小少爷不注意,你拼命对摔坐在地上、委屈巴巴的傻弟弟挤眉弄眼: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动了这小祖宗的后果,你我担待得起吗?!
再说了,这小孩家的药材,确实救了你手下不少小乞丐的命。于情于理,你都不能再动他。
小少爷似乎对你“管教”弟弟、并明确维护他的行为颇为满意。你甚至感觉他那紧绷的小身子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还听到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哼。接着,那双穿着精致小靴子的脚动了动,竟直接跨过你的腰侧,变成了跨坐在你后腰上的姿势。
你浑身一僵,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这小少爷到底想干嘛?拿你当马凳?还是……
未等你想明白,背上那小身子忽然往前一趴,两只小胳膊顺势环过你的脖颈,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你的背上。孩童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清冽好闻的药草香气将你笼罩。
“……?” 你完全懵了。
然后,一只小手拍了拍你的肩膀,以及脆生生地命令:“起来。背我。”
你满心荒谬,却不敢违逆,只得用手撑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背上的分量很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重若千钧。
“我叫宫远徵。”孩童的气息拂过你的颈侧。
“宫远徵……宫……宫?!” 你脚下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宫?哪个宫?总不能是旧尘山谷里那个赫赫扬扬、无人敢惹的宫门吧?!还有这个“徵”……徵宫!
怪不得……怪不得他家有那么多你见都没见过、想都不敢想的珍贵药材!你偷的哪里是普通富贵人家的东西,你偷的是宫门徵宫的库藏!
是了,被你偷走的那些药材,大部分让跛脚大夫熬了,救了好几个生病的小乞丐;小部分被你拿去换了钱。就那小部分药材换来的银子,看得你当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笔钱,足足能养活你们这五十几个小乞丐一整年!
背上那小脑袋似乎在你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靠,继续发问:“你叫什么?”
你声音发干,舌头打结:“李……李闻枝……”
“枝?哪个枝?”
“树……树枝的枝……”
“哦。”他应了一声,接着又问:“这是你睡觉的地方?”
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这残破的花神庙,遮风挡雨都勉强,神像早已斑驳不清,供桌积着厚厚的灰,是你和弟弟偶尔离开乞丐窝,图个清净时的暂栖之地。
他又拍了拍你的肩:“走。”
你茫然地侧过头:“走?去哪?”
“西山荒庙。你的大本营。”稚嫩的嗓音吐出清晰的地点,却让你如坠冰窟。
你双腿再度一软,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少爷!”你声音带了哭腔,是真怕了,“偷您家药材和打晕您是我不对!您罚我一人就好,旁人是无辜的啊!”
你仿佛已经看到宫门侍卫如狼似虎冲进破庙,将你那些面黄肌瘦的伙伴们抓走的场景。
结果,一只小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你小腿肚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走。”
你心一横,牙关紧咬,飞速给旁边已经完全看呆的李闻声使了个眼色——快去报信!能跑几个是几个!
李闻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起身,一头扎进庙后杂草丛生的荒径,眨眼没了踪影。
你深吸一口气,背着这位小祖宗,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花神庙。庙外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夕阳将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周寂静无声,看不到任何像是大户人家侍卫或仆从的身影。
难道……有武功更高的影卫在暗中盯着?
这个念头让你脊背发凉,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去哪了?”背上的小少爷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心头一紧,闭口不言。
宫远徵淡然继续着:“你让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抄近路去西山荒庙报信,想遣散人?”
你:……
这小孩才几岁?要不要这么聪明啊?!
小少爷脆嫩的童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清晰的警告:“叫他回来。如果我去西山看不到人,我会让我父亲来处理这件事。”
你浑身剧震,再无丝毫犹豫。立刻弯腰,小心地将背上的小少爷放下,也顾不得许多,从怀里摸出那个自制的、用来传递简单信号的木哨,鼓足力气吹响。
“咻——!” 尖利高亢的哨音划破黄昏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间几只雀鸟。
片刻后,头顶古树的枝叶一阵窸窣晃动,李闻声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你们面前。他疑惑地看着你,又看看你身边粉雕玉琢却气势迫人的小不点:“……姐?”
“阿声,”你声音干涩,“你……背他。” 你把弟弟当成最后的挡箭牌。
李闻声指着自己鼻子,瞪大了眼:“我?”
“不要他。”小少爷脆声拒绝,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仰头看着你,乌眸澄澈却固执,“我要你背我。”
你:……
你彻底认命,重新蹲下,将这难缠的小祖宗重新背起,迈开步子朝西山走去。李闻声抓抓头发,一脸困惑又不安地跟在你身后。
他凑近你,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急问:“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偏过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他:“闭嘴,跟着,别问,这位,咱们惹不起。”
从荒僻的城南花神庙到西山脚下的乞丐聚集地,路程不近。你背着个小人儿,无法再走那些熟悉陡峭但快捷的小径,只能沿着蜿蜒的土路前行。日头渐渐西沉,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凉意随着夜色渗透上来。
一路上,你神经紧绷,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却真的没发现任何疑似宫门侍卫或暗卫的踪迹。
难道……真就只有这小少爷一个人?
李闻声跟在你身边,看着你鬓角滚落的汗珠和越来越沉重的步伐,忍不住再次开口:“姐,你累了,换我背会儿吧?” 说着,他的手就朝你背上的宫远徵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宫远徵衣角的瞬间,那原本安静伏在你肩头,仿佛睡着了的孩童,倏然睁开了眼睛,随即便是一个带着凛冽寒意的眼神狠狠瞪了过去。
李闻声吓得连退两步,倒抽一口凉气。
他凑近你,看着重新在你背上阖眼假寐的小少爷,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姐……这小孩,眼神好凶。”
你累得气喘,没好气地用后脑勺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别说话,他要是听见,咱俩都得完蛋!”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管他想干嘛!” 你从鼻子里重重哼出浊气,咬牙切齿地低语,“只要他不把他爹招来,就算他现在说要天上的月亮,咱俩也得想法子给他摘!”
要是真把宫门徵宫宫主惹来,你们这一群人,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当你终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背着那小祖宗挪到西山破庙前时,天已彻底黑透。一弯冷月挂在天边,荒庙的轮廓就这般孤然隐在夜色之中。
庙门口晃动的火光和人影,守门的几个半大孩子见有有来者,举着自制的简陋火把迎了出来,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惊诧的脸。
“老大?”
“老大回来了!……咦?老大背着谁?”
“是个小娃娃!穿得真好……哪家的小少爷?”
孩子们七嘴八舌,好奇地围拢上来,脏兮兮的小脸在火光下闪着光,目光全都聚焦在你背上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小人儿身上。
宫远徵就在这些嘈杂和注视中,睁开了眼睛。月色和火光映入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眸中,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惊讶、或懵懂的面孔。被他目光扫到的孩子,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他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
你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弯腰,将他稳稳放下。
小少爷脚一沾地,却极其自然地,伸出小手,抓住了你因长久背负而有些颤抖的手指,牢牢握住。然后,他抬起小脸,面对着这群大多比他年长的乞丐孩子,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了。”
庙门前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你扶住额角,只觉得一阵眩晕,恨不得立刻昏过去算了。
你弟弟李闻声死死咬住下唇,整张脸憋得通红,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这诡异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两息。
“噗——哈哈哈——”
“哎哟我的娘诶!”
人群里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一个平日最活跃的小乞丐笑得直接蹲到了地上,捶着地面:“老大!可以啊你!出去一趟,就给自己捡了个这么俊的‘小相公’回来?”
又有人接口:“就是就是!老大厉害!这么小就知道攒‘童养夫’了!哈哈!”
你头皮发麻,刚想厉声喝止这群口无遮拦的家伙,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疑惑的童音:
“什么是‘童养夫’?”
那笑得最欢的小乞丐一边抹笑出的眼泪,一边顺口接道:“就是等你长大以后,要嫁给我们老大……” 话没说完,就被你疾步上前,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都给我闭嘴!” 你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方才的哄笑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几声压抑的闷咳。你转向宫远徵,努力让扭曲的表情恢复正常,干巴巴地解释:“他们胡说八道!少爷,别听他们的!您是……是我们的大恩人!”
“恩人?” 挨了打的小乞丐揉着脑门,龇牙咧嘴,又满脸不解。
“之前救你们命的那些药材,” 你一字一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就是这位小少爷家的。”
这句话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笑意。孩子们愣住,互相看了看,那个挨打的小乞丐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正,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原来是恩人!谢恩人救命大恩!”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效仿,哗啦啦跪倒一片,杂乱却真诚的声音响起:“谢恩人救命!”
宫远徵似乎对“恩人”这个称呼以及眼前的场面并无太大感触,他的注意力显然还在刚才那个词上。他拽了拽你的手,仰起小脸,执着地问,黑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嫁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说,我要嫁给你?”
你额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你干笑着,试图糊弄过去:“什么啊……他们乱开玩笑的……”
小少爷眉眼一凛,显然不吃这套:“回答我,嫁是什么?为什么我要嫁给你?”
你:……
你现在真想一脚把刚才多嘴的那个家伙踹飞。
你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嫁‘的意思就是,你成了我的债主。我以后赚了钱,都要拿来还你的药材钱。就这么回事。”
宫远徵听完,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像是勉强接受了一个不太满意但尚可理解的答案,点了点头,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道:“哦。那行,我可以嫁你。”
“噗——咳咳咳!哈哈哈——”
李闻声终于忍不住了,爆笑出声,笑得弯下腰,眼泪都飙了出来。
周围跪着的孩子们也一个个捂着嘴,肩膀耸动,发出“嗤嗤”的闷笑声,此起彼伏。
“?” 宫远徵的眉头再次蹙紧,这次明显带上了不悦。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回到你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质疑:“他们为什么笑?你刚才说的,是假话?你骗我?”
你立刻扭头,一记凌厉眼刀狠狠剜向自己那笑到打跌的弟弟,又冷冷扫视一圈那些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小乞丐们。
笑声戛然而止,庙外瞬间落针可闻。
你赶紧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弯下腰哄他:“没有没有!他们……他们是笑我不自量力,觉得我根本还不上这么多钱……”
宫远徵的小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对你的说法仍存疑虑。
你心下哀叹:这小少爷怎么这么难哄?不过……居然连皱眉都皱得这么好看,真是……
就在这时,你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还钱。”
你惊讶地挑眉,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然而,小少爷下一句话,立刻将你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你,跟我回家。” 宫远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慢地补充,“用你自己来还,就够了。”
你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飞快褪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这小少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茫茫然间,你猛地想起两天前,这小少爷毫不嫌弃舔舐你手背上带土的伤口的模样,恍然道:“啊……少爷是……想要我的血?”
如果是定期放点血就能抵债,虽然吓人,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总比被扭送宫门治罪强。
“不。” 宫远徵摇了摇头,小小的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着你,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你惶恐失措的脸。
“不只是血。”
“你的整个人,我都要。”
“……”
你脑子里彻底一片空白。
说真的,死就死吧,你现在现在只想给这傻乎乎又执拗得可怕的宫门小少爷头上邦邦两拳,直接打晕了事。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