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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要她。 前情提要3 ...


  •   缕缕沉香在紫铜香炉中蜿蜒游弋,似有灵性的云雾。澄澈的秋日晴光,穿过雕琢精致的镂空花窗棂,金光洒满雅室,混着幽静清雅的墨香。

      雕花乌木案几旁,端坐着一位小小少年。一身月白云纹锦缎常服,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就像一尊沉默的白玉娃娃。那双黑黝黝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摊开在膝头的医典,纸页已泛黄卷曲,显然传承了不知几代。

      侍女端着红漆托盘,其上白瓷小碟内,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时令花露点心和一小盅温好的雪梨蜜水。她步履轻巧,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少爷?少爷?奴婢瞧您午膳未动分毫,多少用些点心吧?当心伤着身子。”

      小少年恍若未闻,指尖滑过泛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入神。

      侍女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轻愁。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案几最不碍眼的角落,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阖上雕花门扉。

      廊下,一名侍从垂手侍立已久。

      “少爷还是不肯用饭?”侍从压低嗓音问。

      侍女忧心忡忡地点头,目光透过窗棂缝隙,落在那抹小小孤单的身影上:“粒米未进。自前日后,便一直如此。整日抱着医书……不吃不喝,也不言不语,”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在……等什么人。”

      侍从闻言,目光也投向室内,叹息道:“唉……少爷性子生来冷僻,难近人情。宫主和夫人特意放下宫门要务,带少爷一路游历名山大川,就是想让他沾沾这人间烟火气,能开怀些,活泼些。可如今……”他摇摇头,无奈道,“罢了,如实禀报宫主和夫人便是,只盼少爷莫要熬坏了身子。”

      直至日影西沉,云霞熔金,黄昏落,弦月初上,案几旁,那小小的身影才有了动静。

      宫远徵缓缓合上膝头那本厚重医典。长久的静坐并未让他显出丝毫疲态,那双黑曜石般的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反而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微微闪烁。

      他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初上的月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小径和婆娑树影间。

      他蓦然想起几日前。

      一个药气熏蒸的午后,炽烈的阳光如同碎金,斜斜洒进幽深药库的昏暗里,尘埃飞散。

      他抱着几卷新誊抄的药方简册,迈着小短腿,绕过一排排的紫檀药斗柜,脚步却倏地一滞。

      他猛地仰起脸。

      他瞧见,就在那高高的顶层药斗间,竟攀附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手脚并用,动作迅捷又灵活。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异常整洁的粗布短打,裹着瘦削的小身板。一头黑如鸦羽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际,几缕被汗水濡湿,黏在晒得微黑的脸颊上。看身形,至多不过八、九岁光景。

      那人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泛白的布兜,此刻正专注地将一格又一格的珍稀药材往兜里扒拉,嘴里还叼着一根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

      宫远徵如同被钉在原地,下意识地转动乌黑的眼珠扫向四周。

      本该有看守的库房,此刻寂静得可怕。几名值守的侍卫竟无声无息地瘫倒在青砖地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显然是着了极强的迷香。

      就在他扫视的瞬间,柜顶的人也似有所觉,停下了动作。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那身影瞬间僵直在柜顶,嘴里叼着的山参失了控制,“噗嗒”一声闷响,直直掉落在地。一双明亮的眸子,像是被山涧泉水洗濯过的琉璃珠,此刻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窘迫。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药气里,时间仿佛凝固。

      片刻死寂之后,是柜顶上的人先打破了僵局。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是伪装成了少年人清亮爽利的底子,又因心虚刻意压低,显出些古怪的沙哑:“……喂,小孩儿,”她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山参,又用力指向自己,“你……就当没看见我,怎么样?这些玩意儿,”她顿了一顿,“我……我分你点儿?”

      宫远徵小小的眉头紧紧拧起一个疙瘩:“你为什么偷我家的药材?”

      “……你家的?!” 那人影明显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了一圈,随即那抹惊愕迅速被懊丧取代。

      那人眼珠飞快地转动了几下,似乎在权衡利弊。蓦地,她猛地把身上的布兜往旁边一抛,紧接着,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鸢,竟从那数人高的柜顶,直直纵身跃下。

      衣袂带风,落地时却轻巧无声,唯有细微的尘埃在她布鞋下腾起。她站直身体,微微眯起眼睛,一步,两步,向身前的小人儿稳步逼近。

      宫远徵站在原地,小小的背脊挺得比身后的药斗柜还要笔直。他毫不示弱地回视着步步紧逼的来者,那张稚气十足的软包子脸上,眼神却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那人影距他仅剩两步之遥——

      “咔嚓——轰隆!!”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骤然撕裂了药库的死寂。不知是那人影跃下时的冲击过猛,还是药材被掏空导致重心严重失衡,那沉重的紫檀药斗柜猛地发出一阵刺耳呻吟,随即整个柜身剧烈地摇晃,倾斜,倒塌下来。

      宫远徵仰着小脸,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巨大阴影。然而,他的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竟依旧如同塑像般,一动不动。

      而后,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朝他扑来。

      随即,一股带着廉价皂角清爽,又混合着如同雨后青草般干净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开,两人滚作一团。一只虽细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他,一只温热的手掌更是在倒地的瞬间,精准地护住了他的脑后。

      轰隆!!

      药柜狠狠砸落在地,震耳欲聋的巨响裹挟着漫天弥漫的木屑烟尘,将整个药库地面都震得发抖。

      “咳!咳咳咳咳……干他奶奶的!”压在他身上的人龇牙咧嘴地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惊悸,“你这小孩是不是傻的?柜子砸下来了都不知道躲?!”

      宫远徵被浓烈的尘埃也呛得连声咳嗽,挣扎着抬起小脸。

      朦胧尘埃中,眼前是一张沾满灰土,被冷汗和痛楚微微扭曲的柔嫩圆脸。那人迅速抽回护住他脑后的手,手背上赫然多了一片红肿擦伤。丝丝血珠涌出,嫣红与手背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此刻死死钉在那只流血的手上。

      毫无征兆地,他猛地向前一凑。

      “喂喂喂!你要干嘛?!”那人骇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把手藏到身后。

      宫远徵却闪电般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那只受伤的手腕。力气不大,但用了医者才会用的巧劲,竟让对方一时难以挣脱。在她惊愕至极目光中,他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手背上的新鲜伤口。

      “嗷!你……你你你这小孩真他娘的有病啊!!!” 那人如同被蝎子蛰到,猛地一个激灵抽回手,脸上满是惊悚,连连向后去。

      他却仿佛品味到了什么绝世珍馐,微微眯起眼,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你的血……不一样。”

      “啊?!”那人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甜的。”宫远徵补充道,清澈的眼底赫然跳跃着一簇兴奋火焰,亮得惊人。

      那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看宫远徵,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汩汩淌血的手背,鬼使神差地,竟然也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手背上的伤。

      “呸,呸呸呸!”她立刻嫌恶地皱紧眉头,用力吐着口水,“甜个鬼!都是土腥味儿,你这小孩味觉失灵了吧?!”她再看宫远徵的眼神,已经从惊悚升华到了悲悯,“……你真是这家的小少爷?”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拧成死结,嘴里念念叨叨,“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把你弄晕吧……麻烦肯定更大……”

      那人焦躁不安地原地踱了几个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旁门左道,眼睛一亮,猛地在宫远徵面前蹲下,伸出那根沾着灰和血的食指,在宫远徵眼前飞快地画起了圆圈,一边画一边还念念有词,腔调古怪。

      宫远徵:“……?”

      他小脸上第一次清晰浮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小脑袋下意识地跟着那晃动的指尖微微偏动。

      嗖!那人念罢咒语,指尖猛地戳向宫远徵的眉心。

      宫远徵反应极快地捂住了额头:“唔!”

      “……干!失灵了?这破催眠术一点都不管用!”那人看看自己的指头,又看看精神奕奕,眼睛瞪得更圆的小宫远徵,挫败地咂了咂嘴,满脸沮丧。

      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瞪着宫远徵:“喂!小孩儿!刚才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你这条小命值钱吧?咱们算算账!地上那些药材……”又用脚踢了踢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药草,试图摆出一副“我已经很讲道理”的样子,“我带走一半……不,三七开!我三你七!够义气了吧?!”

      宫远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清澈眼瞳里,清晰地写着两个大字: 没门。

      “……”那人被他这油盐不进的眼神噎得差点背过气去,额角青筋都跳了几跳,压着嗓子低吼道:“老子我……我、我可是土匪出身!真不怕我一刀抹了你脖子?!”

      “你不会伤我的。”宫远徵的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

      那人彻底哑火,一张脸憋得通红,烦躁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抓自己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算我赊账!行了吧?!”她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灼灼,“药材先给我,我等着救命!等我手头宽裕了,我发誓,加倍,十倍还你,怎么样?”

      “不行。”宫远徵的回答依旧是简洁的两个字,没有丝毫余地。

      “……”

      那人沉默了,死死盯着宫远徵那张粉雕玉琢却固执得气死人的小脸,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她一咬牙,像是豁出去般:“对不住了……小孩儿……今天说什么,我也得把药带走。一堆子人等着我救命呢……”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要是我命够硬……等我攒够了钱,一定回来连本带利还你,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带起一片劲风直扑向宫远徵后颈。

      宫远徵只觉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只是在意识沉入深渊的前一瞬,他鼻间似乎再次捕捉到那缕混杂着皂角,青草和淡淡奇异甜腥的气息……

      那血的味道就像是……

      太阳。

      他意识沉落湖底,又被无形的力量打捞起。

      温暖、舒适,鼻端萦绕着令人心安的熟悉的药香。他缓缓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藕荷色的锦帐流苏,身下则是柔软如云絮的锦褥丝被。

      屏风后,则传来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如同水波轻漾。

      母亲萧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此刻却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恳切:“……夫君,那孩子我认得,是盘踞在西山废弃山神庙那群小乞儿的小头目。这几日寒雨连绵,冷入骨髓,那破庙怕是八面漏风……一群半大的孩子,估计都烧得七荤八素了,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挺而走险。那孩子,虽是顽劣了些,眼神却是干净倔强的,本性不坏。”

      父亲宫庭徵低沉醇厚的笑声响起,带着一贯的从容和对妻子的了解,又透出几分赞赏:“夫人这是担忧为夫去找那小毛贼的麻烦?些许药材罢了,于我徵宫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丢了就丢了,值当什么?至于那孩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机智的赞许,“倒是有些意思。小小年纪,竟能耐心蛰伏多日,摸清据点换岗布防的间隙,备下连我们护卫都能中招的强力迷香……啧啧,脑子够活络,胆子也够大,是个有潜力的苗子。”

      话锋一转,男子那声音里倏地沁入了寒泉般的冷意:“只是……竟敢用那般粗蛮手段劈晕我儿……这点,确实是……令我不满。”

      就在此时,宫远徵掀开锦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蹭到了屏风边。

      宫庭徵眼风犀利,立刻捕捉到了儿子的动静。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化作满目慈爱。他长臂一伸,轻松便将那小小的人儿捞进臂弯,稳稳抱坐在腿上:“我儿醒了?”温热宽厚的大掌带着无限怜惜,轻轻按揉着他后颈那还微微肿痛的部位,“可还难受?脖子疼得厉害么?”

      宫远徵摇摇头,小小的身子依偎在父亲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他那双大而黑的眸子却没有丝毫迷蒙,反而异常澄澈,直直望进父亲深邃的眼眸中,用那脆生生的童音,无比笃定地说道:

      “爹,我要她。”

      宫庭徵一怔:“啊?要谁?”

      “我要那个人。”宫远徵一字一顿道,“劈晕我的那个。”

      话音一落,屏风旁的萧夫人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甚至失态地向前一步:“远儿!你……你竟……”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竟主动开口向爹娘要人了?”

      这可是她儿子自会说话以来前所未有之事,简直如同铁树开花。

      宫庭徵更是惊奇万分,双臂不由得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他,温声问道:“远儿告诉爹,为何想要她?她……有何特别之处?”

      宫远徵眨了眨那双仿佛能映出星子的眼睛:“她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宫庭徵耐心追问。

      宫远徵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就是不一样,我要她。”

      宫庭徵脸上瞬间绽开畅快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好!既然我儿想要……”

      “夫君!”萧夫人立刻打断他,声音带着不赞同的嗔意,纤纤玉指指向他,“那孩子虽是孤儿,省却了门户之见的麻烦,但强抢孩童……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宫门威严何在?以势压人,非君子所为,太不厚道了!”

      宫庭徵被夫人一通抢白,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他低下头,凑近儿子的耳朵,压低声音,如同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语气里满是诱惑和鼓舞:“远儿,听见了?你娘不许爹用‘抢’的。不过嘛……”他那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里闪过光,“为父教你个绝招:心之所向,岂能假手于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去夺!自己去抢!爹告诉你,那孩子常在城南荒废的花神庙附近转悠……剩下的,你得自个儿想法子……”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把她‘拐’回来!懂吗?”

      “拐?!” 萧夫人声音陡然拔高,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夫君,“宫庭徵!你瞧瞧你,有你这么教儿子的吗?!光明正大地教他学这些歪门邪道?!”

      宫庭徵哈哈大笑,长臂一揽,将满面薄嗔的美人也搂入怀中,风流态度丝毫不减,意有所指地朗声道:“哎呀,夫人说这话,可是冤枉为夫了!远儿这怎么叫学坏呢?”他低头笑睨着怀中的妻子,促狭道,“夫人当年……那洛城外十里桃花林……你不也是……心甘情愿被为夫‘拐’回来的么?哈哈……”他笑得开怀,对着儿子挤了挤眼,“远儿,看好了,此乃家学渊源,代代相传的本事!”

      宫远徵安静地靠在父亲的臂弯里,眨了眨眼。

      要……拐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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