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辞》云枕书

8、青禾 日子如涓涓

　　日子如涓涓细流，平稳地向前淌去。
　　苏以念的生活逐渐固定下来。每日晨省后，便由小竹和新来的丫鬟青禾陪着，前往抱朴斋听课。
　　青禾人如其名，性子如初生的禾苗般沉静温和，做事细致妥帖，且因识得字，伺候笔墨格外得力。她原是董氏院里负责整理书卷的二等丫鬟，因细心稳重被拨了过来，正好弥补了小竹活泼有余、文墨不足的短处。两个丫鬟，一个灵动，一个沉静，倒是相得益彰。
　　书塾的日子重复却并不单调。徐先生学识渊博，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讲课深入浅出。苏以念如同海绵吸水般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她发现，自己现代的逻辑思维和广博的见识，尤其是历史、地理、甚至一些基础的政治学、经济学概念，能让她对经典产生不同于他人的、更深一层的理解。但她极为谨慎，从不轻易发言，只将那些念头藏在心底，或是在无人时，用炭笔在废纸上写下几行只有自己才懂的笔记。
　　她与屏风外的世界，维持着一种默契的、互不打扰的平衡。
　　与顾允之的接触，也仅限于每次上下学时，在斋外廊下偶然遇见的点头致意，以及一句温和的“世妹安好”、“世兄安好”。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风度，像一个真正关心邻家妹妹的温和兄长。苏以念也乐得如此，将他视为观察这个时代顶尖士子风采的一个样本。
　　倒是苏以然，下了课总爱钻到屏风后来寻她，有时是抱怨课业太难，有时是炫耀自己新得的小玩意儿，有时只是单纯过来扯几句闲篇。苏以念对这个赤诚的弟弟颇有好感，常耐心听他絮叨，偶尔点拨他一两句功课，总能让他茅塞顿开，对她越发崇拜。
　　这日讲的是《诗经·卫风·淇奥》。
　　徐先生声音苍老却富有韵律：“‘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乃以绿竹之茂盛起兴，喻君子学问德行之精益求精……”
　　听到“绿竹”二字，苏以念心中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兄长看似无意提起的“藏书楼杂书更多”的话。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屏风，落在前方苏以安挺拔的背影上。
　　他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头，余光极快地扫过屏风方向，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专注听讲。
　　一堂课很快过去。
　　下学后，苏以念带着青禾和小竹，照例走在最后。行至廊下，却见苏以安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去，而是负手站在一株柏树下，似乎在看风景。
　　见她出来，他转过身，神情平淡：“今日先生讲的《淇奥》，其中‘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一句，郑玄与朱熹注疏略有不同，你回去可对照着看看，自有体会。”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兄长在督促妹妹学业。
　　但苏以念却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要对照注疏，就需要去查更多的书。而哪里书最全？自然是藏书楼！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学问。
　　“……是，多谢兄长提点。”她低下头，轻声应道。
　　“嗯。”苏以安不再多言，转身踱步离开。
　　待他走远，小竹才小声嘀咕：“大公子对小姐的功课真是上心呢。”
　　青禾则安静地跟在身后，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那位离去的大公子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垂下。
　　回到芷兰苑，苏以念的心却无法平静。兄长的提示已经非常明显了。他在给她创造机会，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去藏书楼的借口。
　　接下来的两日，她按捺住急切的心情，依旧每日去书塾，却故意在课业上流露出几分“困惑”，尤其是在涉及需要查阅不同注疏才能深入理解的地方。
　　第三日午后，阳光正好。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唤来青禾，吩咐道：“青禾，先生日前所讲《淇奥》之注疏，我有些地方不甚明了。兄长提点说需对照郑玄与朱子之注方能透彻。我记得……父亲外书房的藏书楼里，此类典籍最是齐全？”她语气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青禾闻言，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小姐，藏书楼里确实收罗甚广。只是……那里毕竟是外院，老爷和大公子常用之地，小姐若是想去，恐怕需得先禀明夫人或是大公子才好。”
　　正合我意！苏以念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几分怯懦和苦恼：“禀明母亲……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我只是想查证一两处疑问……”
　　青禾温声道：“小姐勤勉好学，夫人若是知道，只会欣慰。若不……奴婢先替小姐去回禀大公子一声？大公子今日似乎休沐，在书房。若得他允准，自是最好不过。”她给出了一个更便捷的选项。
　　苏以念立刻点头：“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你跑一趟了。”
　　青禾屈膝一礼，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
　　苏以念坐在窗边，看着院中摇曳的花木，手心因期待和一丝紧张而微微出汗。计划能否成功，就在此一举了。
　　约莫一炷香后，青禾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面相精干的婆子。
　　“小姐，”青禾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大公子听了，说小姐如此好学是好事。特意让林嬷嬷过来，陪小姐去藏书楼。大公子还吩咐了，小姐若有什么想查的书，只管问林嬷嬷，她对楼中藏书最是熟悉不过。”
　　那林嬷嬷上前一步，利落地行礼，笑容得体：“老奴林氏，给大小姐请安。大公子吩咐了，让老奴好生伺候大小姐查书。楼里今日正好清净，大小姐请随老奴来。”
　　成功了！而且远比想象中顺利！兄长不仅同意了，还派来了专门负责管理藏书楼的嬷嬷！这几乎是为她扫清了一切障碍。
　　苏以念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有劳林嬷嬷了。”
　　她带着青禾和小竹，跟在林嬷嬷身后，第一次，踏出了通往那座知识宝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