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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塾日 又安稳将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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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安稳将养了七八日,苏以念的脸色彻底红润起来,行动间也不再带有病气。额角的伤处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印记,被细密的刘海巧妙遮掩。
晨省时,董氏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是真大好了。气色比病前还显得足些。”她放下茶盏,温和道:“既如此,抱朴斋那边的功课,也该重新拾起来了。徐先生学问渊博,便是几日不听,也是损失。”
苏以念早就从小竹和苏以然那听说了,心中微动,闻言乖巧应道:“是,女儿也正想着此事。只是怕荒废日久,跟不上先生的进度。”
“无妨,”董氏笑道,“徐先生最是通达,你只管去听,能明白几分便是几分,不必强求。若有不解之处,下学后问你兄长便是。”言语间,对子女的学业并无苛刻要求,更重熏陶明理。
用过早膳,她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襦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对珍珠小簪。小竹和另一个新拨来伺候笔墨、名唤青禾的丫鬟陪着她,前往设在外院东侧的书塾。她换上那身藕荷色襦裙,带着青禾和小竹,第一次前往位于外院东侧的“抱朴斋”。
书斋清幽,院中植有几株古柏,苍劲挺拔。还未进门,便已听到里面传来徐先生不紧不慢、抑扬顿挫的讲书声,正说到《春秋》微言大义之处。
守在斋外的小厮无声行礼,撩开竹帘。
斋内景象映入眼帘。上首,须发花白的徐先生端坐案后,神情肃然。下方十余张书案坐得满满当当,以一道薄薄的纱质屏风为界,分为左右。
屏风左侧,是清一色的少年郎。她的兄长苏以安坐在前排,身姿笔挺,凝神听讲,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他身旁是抓耳挠腮、明显坐不住的苏以然。后面几张案席,则坐着几位面生的华服少年,想必是二房三房的以及依附苏家学塾的别家子弟。整个男塾区气氛严肃,透着科举功名下的无形压力。
屏风右侧,则是女塾区,显得松散许多。只有寥寥四五人。前头两位大概是她二三房的堂姐,正低头小声交流着绢花样子的新花样。还有两位面生的少女,衣着精致,应是外来附学的闺秀,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抬眼听听,更多时候是在走神或摆弄手帕。
她的到来,引起了些许细微的骚动。几位少女投来好奇的目光,男塾区也有几个少年下意识瞥来,但很快又被先生的讲课吸引回去。
徐先生只是略顿了顿,向她微微颔首,便继续讲解。
苏以念忙敛衽无声一礼,快速在屏风后预留的空位坐下。青禾和小竹候在外间。
她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集中到徐先生的授课上。今日讲的是《春秋》僖公年间的一次盟会,徐先生不仅阐释经义,更引申到时下朝堂的礼仪规制、邦交之道,学问极为扎实。
苏以念听得极为认真。这对她而言,是了解这个时代最高层次思想规则和权力运作方式的绝佳机会。她现代人的思维模式和知识体系,与古老的经义碰撞,常能生出别样的理解。听到精妙处,她会下意识地微微颔首;听到与自己认知中历史规律或逻辑不符处,则会不自觉地轻轻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书页空白处虚划,仿佛在记下思考的要点。
她这副全然沉浸、时而思索的模样,与屏风后其他或神游天外、或窃窃私语的少女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屏风阻隔了大部分视线,但那专注的气场,还是隐隐透了出去。
课间休息的钟磬声响起。徐先生放下书卷,端起茶杯。
屏风内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两位堂姐凑过来,例行公事般问候了她的身体。那两位外姓闺秀也过来见了礼,一位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孙小姐,一位是翰林院编修家的李小姐,态度礼貌而疏离。寒暄几句后,她们便自顾自聊起近日京中流行的花冠样式和胭脂水粉。
苏以念乐得清静,目光飘向屏风外侧。
只见苏以安身边围了一两个学子,似乎在请教刚才课上的疑难。他解答时言简意赅,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而那个坐在他侧后方、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少年则独自一人,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案上的笔墨,姿态闲雅从容。
似乎察觉到屏风后的目光,那少年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来。隔着薄纱,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清俊轮廓和温和的目光。他朝着屏风的方向,极有涵养地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含着一丝友善的笑意,仿佛在说“你也来上课了”,带着一种年长者对年幼者自然而然的温和态度。
苏以念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也轻轻颔首回礼,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有些羞怯的闺秀。
这时,苏以然猫着腰从屏风那头钻了过来,凑到她身边,咋咋呼呼地小声道:“阿姐!你可算来了!我都闷死了!刚才先生讲得我直打瞌睡!”他一副找到救兵的模样。
“休得胡言,仔细先生听见。”苏以念低声嗔道,嘴角却忍不住弯起。这个弟弟,永远是这么活泼。
“本来就是嘛……”苏以然嘟囔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她,“阿姐,你刚才听得那么认真,听懂了吗?那个‘葵丘之盟’有什么好讲的……”
姐弟俩低声交谈起来。苏以念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了几句会盟背后的政治意义,听得苏以然似懂非懂,但看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惊奇:“阿姐,你病了一场,好像……懂得比以前多了?”
苏以念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净瞎说,不过是躺着无聊,胡乱翻了几天书罢了。哪比得上你日日听讲?”
苏以然嘿嘿一笑,注意力很快被别处吸引,又溜回了男塾区。
休息时间结束,钟磬再响。
课堂继续。后半程讲的是策论写法,徐先生以一篇范文为例,剖析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之法。这对男子们来说是重中之重,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屏风后的少女们则愈发显得无聊。
苏以念却依旧听得专注。策论的本质是分析和解决问题,这与她现代受过的学术训练有相通之处。她默默记下那些文章结构和论证技巧,觉得颇有意思。
下学的钟声响起。徐先生布置了课业,主要是针对男塾生的抄写和一篇小题。
众人起身向先生行礼,然后陆续散去。
苏以念跟着两位堂姐走出书斋。在斋外廊下,正好遇上同时出来的苏以安和那位月白锦袍的少年。
“二妹妹今日第一日回来听课,可还跟得上?”苏以安看向她,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她的状态。
“谢兄长关心,勉强听得懂一些。”苏以念低声回答。
那月白锦袍的少年——顾允之,也停下脚步,微笑着看来。他的目光清澈温和,带着明显的善意,如同看待一个聪慧的邻家小妹:“世妹病体初愈便如此勤勉,真是令我辈汗颜。”他的夸奖真诚而适度,完全是对一个年幼好学女孩的鼓励,不掺杂任何其他色彩。
“世兄谬赞了,我只是……怕落下太多。”苏以念微微福身,应对得十分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
苏以安对顾允之道:“允之,今日先生所讲《春秋》‘尊王攘夷’之辨,我尚有些疑问,不如去我书房再探讨一二?”
“正有此意。”顾允之欣然应允,又对苏以念礼貌地点点头,便与苏以安并肩离去。
苏以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个沉稳,一个温润,都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少年模样。
她轻轻吐了口气。第一日的书塾生活,平静无波。她像一个最普通的学生,认真听讲,低调观察。
没有人知道,那薄薄屏风之后,安静端坐的少女脑中,正进行着怎样一场跨越千年的思想碰撞与无声风暴。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她的目光掠过书斋檐角的一方蓝天,心中对那座收藏了更多“杂书”的藏书楼,生出了更强烈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