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辞》云枕书

9、涵辉 苏以念跟在

　　苏以念跟在林嬷嬷身后，青禾和小竹安静地随在两侧。穿过几道月亮门，行过抄手游廊，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人声渐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入外院，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探索未知的兴奋。
　　终于，在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林嬷嬷停下了脚步。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涵辉阁”三个苍劲大字，与“抱朴斋”的质朴相比，这里更显庄重肃穆。
　　“大小姐，这就是藏书楼了。”林嬷嬷低声介绍，语气里带着对知识的敬畏，“平日里除了老爷和大公子，也就苏家书塾几位公子偶尔会来。楼里规矩，不得喧哗，不得饮食，取阅书籍需得登记，阅后需放回原处。”
　　“我记下了，定会守规矩。”苏以念郑重应道。
　　林嬷嬷点点头，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淡淡防蛀药草和木头清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沉淀感。
　　楼内光线略暗，但十分宽敞。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排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如同沉默的森林。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板投下道道光柱，光柱中尘埃缓慢浮动，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些。
　　“大小姐想查经史注疏，在这一片。”林嬷嬷引着她走向一侧的区域，“郑玄的注疏，朱子的《诗集传》，这边架上都有。老奴去给您取来？”
　　“有劳嬷嬷。”苏以念压下立刻去翻看那些“杂书”区域的冲动，乖巧地点头。
　　林嬷嬷手脚麻利地取来几部厚重的典籍，放在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案上。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但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小姐您先看着，老奴就在楼下守着，有什么吩咐，让丫鬟下来叫一声便是。”林嬷嬷行了个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下了，将空间留给了她。
　　青禾和小竹也自动自觉地候在楼梯口附近，不敢打扰。
　　楼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苏以念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深处。林嬷嬷方才指出的经史区域只占了这浩瀚书海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书架，排列着史册、地方志、诗文别集、百家杂谈……以及她心心念念的，那些可能与“格物”相关的书籍。
　　她强迫自己先坐下来，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毛诗郑氏笺》。纸张泛黄，墨迹古拙。她心不在焉地翻到《淇奥》篇，目光在上面的文字间扫过，心思却早已飞远。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合上书，对青禾和小竹道：“郑玄与朱子之注果然各有精妙，我已大致明白了。既然来了，我想随意看看，瞧瞧这里都有些什么书。”
　　她站起身，装作好奇的模样，沿着书架慢慢踱步。手指假装无意地拂过一排排书脊，《资治通鉴》、《太平广记》、《梦溪笔谈》、《武经总要》……许多在现代只闻其名或早已散佚的珍贵典籍，此刻就安静地立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终于，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她看到了几排书架上摆放的书籍明显不同——书脊上没有题写经史子集的类别，书名也多是什么《百草谱》、《南方异物志》、《水经注疏》、《营造法式》、《锻冶图录》……甚至还有一些名字古怪的，如《云林石谱》、《砚史》。
　　就是这里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贪婪地扫过这些书名。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百草谱》，翻开，里面是工笔绘制的各种植物图形，旁边标注着名称、生长环境和简单的性状描述。绘图虽不如现代摄影精准，但特征抓得极准。
　　她又抽出那本《南方异物志》，里面记载了岭南地区的风物、习俗，甚至还有一些奇特的病症和当地土人的治疗方法，看得她啧啧称奇。
　　正当她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中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本更为破旧、甚至没有封皮的书册，像是被遗忘的废稿或等待修补的残卷。
　　其中一本，页面松散，纸张颜色深暗，边缘甚至有被水浸过又干涸的皱褶。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将其抽了出来。
　　这本书没有书名。开篇就是一些极其古怪的图形——并非草木，而更像是……人体的内部结构？线条粗糙，比例古怪，却依稀能辨认出脏腑、骨骼的轮廓，旁边用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标注着名称，有些名称甚至闻所未闻，与她所知的现代解剖学名词有几分诡异的相似，又截然不同。
　　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这根本不是一本当代正统的医书！倒像是什么离经叛道、被严禁的邪书！
　　她快速向后翻了几页，后面不再是图形，而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的是一些匪夷所思的病例和治疗方法，思路诡异大胆，完全违背了她所了解的中医常理，却又隐隐暗合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逻辑。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狂放不羁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索欲。
　　书的最后几页似乎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苏以念的手心沁出冷汗。她猛地合上书，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这是什么？是谁留下的？为什么会藏在苏家藏书楼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楼内依旧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青禾和小竹远远候着，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迅速将那本诡异的书塞回原处，还用旁边的几本书稍稍遮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复，但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