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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锈琴键与潮岸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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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的余音像锈蚀的锯条,来回刮着耳膜。
沈砚声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撞在谢羁白的指节上,那人仍卡着他的腕,像把脉搏当成计时器。
“咔哒。”
极轻的金属声,不是门锁,是手铐。
谢羁白不知何时从琴凳下摸出一副哑黑色钛钢铐,环内侧贴着软硅胶,却冰凉得烧人。咔哒第二声,铐齿咬合,把沈砚声的右手锁在钢琴低音区的钢梁上。
“别怕。”谢羁白贴着他的耳后说,“只是怕你跑了。”
沈砚声挣了一下,钢梁纹丝不动,手铐链短得只能让他半跪在琴盖边缘。松脂把膝盖黏得更牢,像被树汁捕住的昆虫。
下一秒,谢羁白起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洼水声
外头的雨终于渗进来了。
昏黄灯泡再次“滋啦”亮起,这一次光亮被调得更低,像快燃尽的烛芯。沈砚声看见谢羁白走到窗边,单手推开半扇碎玻璃。
暴雨卷着湿冷的桂花香灌进来,吹得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栗。
“听。”谢羁白侧耳,“海涨潮了。”
这里离海岸线直线不到两公里,风雨把浪声推上陆地,像有人在楼外拖铁链。
谢羁白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只极薄的遥控器,拇指轻点。
屋顶四角同时响起马达嗡鸣
——四台微型投影仪启动,光束打在斑驳墙壁,瞬间铺满画面。
沈砚声呼吸一滞。
那是七年前的器材室监控:
——少年沈砚声被抵在跳箱上,校服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那道当年尚未结痂的疤;
——镜头摇晃,少年眼尾湿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停在 2017.06.13 23:41:07。
画质粗粝,每一帧却像烙铁,把记忆重新烫出血泡。
“原版母带,”谢羁白用指背敲了敲投影盒,“我花了两百七十万美金买断,现在世上只剩这一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一杯咖啡的价。
投影继续播放少年沈砚声终于挣开钳制,一口咬在谢羁白锁骨,血珠顺着齿痕滚落。镜头最后定格在那滴血溅上镜头玻璃的特写,像一粒朱砂痣。
啪。
画面静止。
谢羁白转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衬衫剩余纽扣。
那道血痕还在,只是边缘已经结痂,被他指尖一抠,重新裂开。血珠渗出来,他用指腹蘸了,走到沈砚声面前,抹在对方锁骨对应的位置像给旧地图补上新坐标。
“你咬的那一口,我留到现在。”
谢羁白俯身,舌尖舔去自己刚抹上去的血,声音低得只剩气音,“现在,该我咬回去了。”
沈砚声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到底想怎样?”
谢羁白歪头,仿佛认真思考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想听你弹琴。”
他指了指被铐住的右手正好落在低音区的C键,“就弹当年那首《月光》,弹错一个音,我咬一口,咬到对为止。”
琴键早已走音,白键泛黄,黑键缺角,雨水顺着裂开的顶板滴在弦槌上,发出闷哑的“咚”。
沈砚声试着抬指,手铐链立刻勒进皮肉。
谢羁白却在这时按下遥控器第二键
嗡——
钢琴底板竟缓缓降下,露出一个暗格,里面嵌着一只定制金属“指枷”:环形钢圈分成五瓣,内侧布满细密的钝齿,像含羞草的捕虫夹。
谢羁白取出指枷,托起沈砚声的左手,温柔得像给恋人戴戒指。
“右手负责弹,左手负责疼。”
咔哒。
指枷合拢,钝齿咬住五指根部,并不破皮,却压迫神经,疼得沈砚声瞬间渗出冷汗。
谢羁白低头吻了吻他颤抖的指尖,像奖赏。
“开始吧。”
沈砚声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按下第一个低音C
“咚——”
走音的弦在胸腔里共鸣,像一具破旧大提琴。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当年的指法。
第二个音,E;第三个音,G……
弹到第七小节时,右手无名指敲错半音,发出刺耳的尖啸。
谢羁白几乎在同一秒低头,牙齿狠狠扣在他颈侧。
疼。
血味迅速漫开,混着雨水、松脂、旧木头的霉味,酿出一种诡异的甜。
沈砚声闷哼,却没停。
错音接二连三
每一次错,谢羁白就换一个位置咬:肩窝、锁骨、耳后、喉结……
伤口不深,却精准落在动脉附近,像用齿痕给乐谱标重音。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沈砚声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是汗。
指枷松了,手铐也“咔哒”一声解开。
他脱力地滑坐在琴凳旁,右手垂在琴键上,砸出一串无意义的噪音。
谢羁白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黑得发蓝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近似人类的温度。
“沈砚声,”他轻声说,“你现在,还是不接受我吗?”
沈砚声抬眼,唇角带着血,却笑了。
“谢羁白,”他声音嘶哑,“你疯了。”
谢羁白点头,像接受夸奖。
“我知道。”
他伸手,把沈砚声打横抱起,转身走向琴房后门
那里早停了一辆无牌黑色MPV,车门滑开,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雨更大了,浪声近得像在楼底咆哮。
车灯亮起一瞬,照亮谢羁白侧脸
苍白、潮湿、带着病态的餍足,像刚从海底爬上来找替身的溺鬼。
车门合上。
引擎启动。
旧校区的广播喇叭再次响起,却不是下课铃,而是倒放的《月光》——
音符被拉长、扭曲,像一串被海水泡烂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