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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发旧疾,世子关爱 你居然把老 ...

  •   艳阳高照,阳光透进了滕王府,园中静谧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顾弋先清朗沉稳的讲学声。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衣摆和袖口处以深碧色丝线绣着几丛墨竹,竹叶错落有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这身装束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宛如一株临风而立的翠竹。
      坐在他对面的阮子桓,则是一身月白为底、金丝绣缠枝莲纹的锦袍。领口和袖缘镶嵌着翠绿色的滚边,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少年人的蓬勃意气。
      他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住乌发,额前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更添几分不羁的神采。
      顾弋先正在讲解《赋税论》,引经据典,将历代税赋政策系剖析得清晰透彻。
      “赋敛重则民怨沸,民怨沸则国本摇。”顾弋先合上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阮子桓脸上,“前朝覆灭,一半因苛政猛税。世子以为,当今圣上登基三载来,推行的轻徭薄赋之策,施行得如何?”
      阮子桓略作思索,脸上露出不以为然:“太傅所说自是正理。但我朝如今国库充盈,边关安稳,百姓纳粮服役,本是天经地义。供养朝廷军队,方能保家卫国,这有什么不妥?若是一味减免赋税,朝廷无钱无粮,岂不是坐以待毙?”他自幼见惯了锦衣玉食,虽然心地不坏,但对民间真正的疾苦却是一无所知。
      顾弋先沉默了片刻,看着少年理所当然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本分……”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却让阮子桓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那若是遇到灾年,颗粒无收,税吏却依旧上门催逼,卖儿女都不够缴税。世子可知道,那个时候在百姓眼中,这本分二字,究竟是什么模样?”
      阮子桓被问得语塞,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顾弋先移开目光,转而说道:“赋税之事,暂且不提。你既然说军队,那就说说世子可知道,养一队精锐骑兵,需要耗费多少粮草?这些粮草又需要多少农户终年劳作才能供给?”
      阮子桓闻言精神一振,他对军事兵法的兴趣远大于经义文章:“精兵强将,自然耗费巨大,但这是强国之本!若是能练就一支雄师,开疆拓土,那才显男儿本色!到时候四海臣服,天下太平,岂不美哉?”少年人意气风发,话语间满是豪情壮志,却也透着几分天真。
      “横扫六合……开疆拓土……”顾弋先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阮子桓从未听过的冰冷,“世子可知道战场之上,有多少枯骨?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是邦交能够以和为贵,各国互通有无,止戈休兵,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岂不胜过无休止的征伐?”
      阮子桓完全不能理解,只觉得太过迂腐,净说些灭自己威风的话,忍不住反驳道:“先生这话就不对了!世间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只有以战止战,把他们打怕了,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顾弋先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失望沉淀为疏离。“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他起身,拂袖而去。
      那冰冷的眼神刺痛了阮子桓少年人的自尊。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冲着顾弋先的背影喊道:“先生是觉得我嗜杀暴戾,不堪教导吗!”
      顾弋先脚步未停,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阮子桓气得脸色发白,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定要吓唬一下这个总是冷着脸、满口大道理的先生!
      他知道顾弋先离开王府必定要经过后园浅池上的九曲桥。阮子桓抄近路飞奔到桥边,躲在假山后面,算准时间,捡起几颗石子,想等顾弋经过时丢进水里溅他一身水花,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世子,这不妥吧,被王爷知道了就……”阿檀表示又要和主子一起挨罚。
      “闭嘴”
      藏青色的身影如期而至,步履似乎比平日更加沉重。阮子桓看准时机,站起身用力将石子掷出!
      然而他忘了自己前几日练武时扭伤了脚踝,发力身体一歪,不但石子扔偏了,自己更是噗通一声,惊叫着栽进了池子里!
      水花四溅!
      顾弋先闻声回头,只见阮子桓在水中扑腾。他脸色微变,快步冲上桥栏伸手要去拉阮子桓!
      就在他俯身探出的瞬间,异变突生!池对岸的柳枝晃动了一下!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模糊黑影一闪而过!
      顾弋先瞳孔急缩,注意力被那出现的可疑身影吸引!分神的刹那,脚下被阮子桓落水溅湿的桥面长满青苔,异常湿滑,他身形一个不稳——
      哗啦——
      顾弋先竟也失足跌入了冰冷的池水中!
      “太傅?!”阮子桓懵了,慌忙站稳想要去扶。
      却见顾弋先已经自己从水中站起,浑身湿透,天青色的袍子颜色变深,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清瘦。湖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滴落,嘴唇已经有些发青。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目光如利刃般扫向对岸的柳丛,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刚才……刚才好像有人……”阮子桓结结巴巴地说。
      顾弋先收回目光,看了阮子桓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还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凛冽。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略显艰难地爬上岸,咳嗽了两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玊尔在门口等着看到顾弋先浑身湿透出来马上去接:“主子”
      “无妨,车上有替换衣服,走吧……”
      接下来的两天,顾弋先告假,没有到王府授课。
      阮子桓坐立难安。那天顾弋先离去时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透不过气,但心底那份关于对错的固执仍在顽抗——他仍然觉得自己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方式激烈了些。
      第三天午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叫来阿檀,主仆二人骑着马,一路打听,才找到了位于上京远郊的顾弋先宅邸。
      越往前走越是偏僻,道路两旁的林木越来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在地上投下略显阴森的光影。
      那座宅子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竹林旁边,白墙黑瓦,门楣上一块无字的旧匾,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冷与孤傲。
      阮子桓下马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素净青衣、丫鬟打扮的清秀少女探出头来,见到门外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和身后的小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行礼:"拜见世子。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我来探望先生。”阮子桓说道。
      丫鬟领阮子恒去正厅
      到了顾弋先的卧房后,一个丫鬟推门出来,行了礼
      “先生可好,我想和先生说几句话”阮子恒戴着愧疚说道。
      丫鬟面露难色:“先生病着,刚服了药睡下。这……”
      “无妨,我就在外间等候,等先生醒来。”阮子桓坚持一定要见到顾弋先。
      丫鬟只得将他请进厅中稍坐,并端来一直温在灶上的药碗,放在桌上:“药已经煎好了,若是先生醒来,还得及时服用。奴婢就在门外,世子若有什么需要,唤一声便是。”说完,便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和外间只隔着一道珠帘。阮子桓能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
      “火……好烫……别烧……”
      “冷……海水……透不过气……”
      “各位兄长……别再打我了……痛……”
      顾弋先仿佛正沉沦在无法醒来的噩梦深渊中,被烈火与寒冰交替折磨。
      阮子桓坐在外间,听不清楚呓语,只觉得他很痛苦,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流露出如此深刻的痛苦。
      过了很久,内室的呓语渐渐平息,传来一声咳嗽。阮子桓心中一紧,小心地掀开珠帘一角,看见顾弋先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帐顶出神,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先生?您醒了?”阮子桓轻声问道,端起床头的温水走了进去。
      顾弋先闻声,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所掩盖。他借着阮子桓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的干涩稍缓,声音依旧沙哑:“世子……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向先生赔罪。”阮子桓低下头,脸上发烫,"那天是学生顽劣胡闹,才害得先生落水生病……学生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他的话很诚恳,但心底深处,仍然藏着一丝未能完全化解的、关于那天争论的不服气。
      顾弋先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看着少年愧疚却又暗藏倔强的脸庞,低声道:"意外之事,不必再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先生小心!”阮子桓连忙扶住他,“药一直温着,学生伺候您用药。”说着,他转身去外间端来了那碗浓黑的药汁。
      他坐在床边,仔细地将药吹温,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顾弋先。顾弋先沉默地喝着,苦涩的药汁让他微微蹙眉。
      喂完药,阮子桓看着空碗,说道:“先生稍等,我去把碗交给丫鬟。”
      他端着空碗起身走出内室,掀帘去了外间。
      就在阮子桓的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帘后的刹那,倚在床上的顾弋先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只见对面院墙的飞檐阴影之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像鬼魅般悄然站立,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通风的窗户,无声地窥视着屋内的一切!
      顾弋先瞳孔收缩,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背窜上来,比刚才的高烧更让他心惊!他猛地攥紧了薄被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阮子桓交代完事情回来了。他看到顾弋先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不禁担心道:“先生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顾弋先迅速敛收异色,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没事,只是有些乏力。今天多谢世子来看望还亲自伺候汤药。只是……”
      他抬眼看向阮子桓,语气缓和了些,“那天在亭子里说的,不是在指责世子。只是这世间的事情,不是只有强弱胜负这一条路。希望世子日后遇到事情,能多想一想民生的艰难,战场的残酷。”
      阮子桓听了,怔了怔。他看着顾弋先苍白病弱却依旧认真的神情,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痛苦呓语,心中那点不服气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完全想通,但抵触的情绪已经消减了一大半。
      他低下头,轻声道:“学生……学生记下了。先生好好休养,学问上的事,学生日后一定用心学习。”
      顾弋先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缓和:“天色已晚,郊外路远不方便。”他提高声音唤道:“玊尔。”
      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护卫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先生。”
      “你亲自护送世子爷安全返回滕王府。”顾弋先吩咐道,又对阮子桓说:“这是我的贴身护卫,武功还行,有他护送,我能放心。”
      “是!”护卫玊尔沉声应道。
      阮子桓见顾弋先面露倦色,便不再打扰,行礼告辞:“先生保重,学生改日再来请教。”
      出了顾宅,阮子桓和阿檀翻身上马。阮子恒见玊尔和另一名侍卫也骑上马
      “先生不是说一个人送我吗怎么又一个,长的还挺像”
      “这是我弟弟,玊康”
      “哦哦”
      他们一前一后护着阮子桓,向上京城内行去。
      玊尔在路上到处仔细察看,玊康和阮子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暮色渐浓,郊外小道上行人稀少。玊尔扫视着四周。就在他们走到一片密林旁边时,玊尔的眼神猛地一凝,他敏锐地察觉到侧后方不远处的林间,似乎有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远远地跟上了他们!那身影悄无声息,若不是他经验老道,几乎难以察觉。
      他的追踪技巧高超至极,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眼丢目标,又不会轻易被发现。有时候月光没有树的遮挡,只能看见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和一双在暗处闪烁着冷光的眼睛。
      玊尔不动声色,只是暗暗握紧了缰绳,向后看向了玊康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将阮子桓护得更紧,加快了速度。
      那黑影的轻功极高,始终保持着完美的距离,如同幽灵般在林间阴影中穿梭尾随,目光始终锁定着马背上那位锦衣少年。
      直到亲眼看着阮子桓和阿檀的身影安全踏入滕王府那巍峨的大门之内,那道黑影才在逐渐明亮的月光下于街角显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朝王府方向最后望了一眼,那眼神冰冷毫无温度,只是一个恍惚的闪身,便彻底失去了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宅内,顾弋先并未休息。他强撑着病体坐起,面色凝重地对回来的两人说道:“那家伙跟着你们去了王府是吧”
      玊尔玊康跪下抱拳:“属下不力,没有跟上那家伙的踪影”
      “我猜和那家伙有关,你们去他宅子附近看看,玊尔留下我还有事要说,玊康你去看看是不是”
      玊康抱拳领命:"属下明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完,他的身影一闪,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顾弋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与警惕。他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影,恐怕意味着隐藏的手要开始了。
      京城某处守卫森严的深宅内。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紫檀木棋盘上一角激烈的厮杀。一只骨节分明看上去有许多茧子手正拈起一枚墨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斟酌该落在何处。
      方才那道黑影无声地跪在书房角落的黑暗里,低声禀报着:“落入池中,旧疾复发,高烧……滕王世子前去探望,亲自喂药,看起来很是愧疚……现在已经由顾弋先的贴身护卫护送回滕王府了……顾弋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经另外派了人暗中跟踪调查……”
      那只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冰冷的墨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将棋子落下。这一子,看似平常,却将白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执棋者小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低沉而充满玩味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病中添点趣,倒也不错。棋局已定,好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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