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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歉留宿,心动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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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晚的春雨过后,草木疯长,绿意盎然,馥郁的香气与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然而,这生机勃勃的春色却难以驱散书房内凝滞的沉重气氛。
窗户被打开着,带着暖意的风卷入,却引得榻上之人一阵压抑的低咳。
顾弋先斜倚在软枕上,身上只着一件素雅的青碧色杭绸直裰更显得他身形清瘦单薄。
他面色苍白,双颊却因低烧而泛着的潮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了青影,唇色浅淡干裂,整个人像一尊琉璃神像一样。
玊康垂首立于榻前,正低声禀报,语气沉肃。
“先生,属下连夜追踪,那黑影对京城巷道十分熟悉,轻功路数诡谲莫测,像是咱们军中的身法。属下不利,最终……其踪迹消失在永兴坊附近。”玊康顿了顿,声音更低,“永兴坊内,除几处宗室别院,便只有……霍掣将军的府邸最为显赫。”
顾弋先闭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捻动被子角。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侧过身,用一方素白帕子掩住唇,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
他克制着让咳声渐息,他抬起眼睛看着玊康,眸中显得水汽氤氲。
“霍掣……”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果然是他。陛下的一把好刀,倒是愈发迫不及待了。”
他下了床,目光看着窗外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竹林。
“继续盯紧永兴坊那一块,特别是与霍府有往来之人都要调查清楚。还有,查查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的江湖人,尤其是擅轻功者,在京城出没。”
“是。”玊康领命,迟疑片刻又道,“先生,您的旧疾……”
“无妨,春日潮暖,引动旧伤罢了。”顾弋先轻轻摆手,倦怠地重新合上眼,“去吧。一切小心。”
“还请您好好休息”玊康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然而阮子桓也是一夜未得安眠。
并非因床榻不适,而是心头如同被春藤缠绕,沉甸甸的,辗转反侧。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顾弋先病中脆弱的模样还有那诡异的不能再诡异的黑影,以及更早之前,两人那场不欢而散的争论。
他烦躁地坐起身。伺候洗漱的侍女早已候在一旁,捧来的是一套极为亮眼的春装:
“这是樱桃红缂丝绣缠枝牡丹纹锦袍,配以珠玉腰带和赤金发冠,华贵逼人,世子穿上必定好看”侍女面带微笑的介绍着。
他看着他往日最喜的装扮。
但今日,他看着这身象征着无上荣宠与权势的衣袍,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刺眼,仿佛与窗外那片清新的春景格格不入。
“换那件雨过天晴色的素面直裰来。”阮子恒说话冷冷的。
侍女微愕,却不敢多问,连忙跑去取了来。与他平日风格大相径庭。
“世子穿这个也是极好看的,少了几分张扬骄奢,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书卷气来。”侍女盯着阮子恒仔细打量。
“嗯”,又是冷冷的回复。
侍女退出去,和阮子恒贴身小厮阿檀说了今天世子兴致不高的事。
阿檀也表示困惑,他的直觉告诉他和顾太傅有关。
用早膳时,阮子恒更是食不知味,目光几次瞥向侍立一旁的阿檀。看着阿檀穿着府里统一发放的青色细布春衫料子普通的衣服。
阮子桓忽然放下银箸,无意地问:
“阿檀,开春了,你家在城外庄子里,冬小麦长势如何?除去交给王府和官府的租子,余粮可够吃到新麦下来?若遇上春旱或是虫害,又当如何?”
阿檀吓了一跳,没想到世子会问这个,憨厚的脸上露出些窘迫,搓着手道:
“回…回世子爷,托王爷和您的福,今春雨水利索,苗情还好。
只是……只是这租子……唉,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难熬,要是再有点天灾人祸……那……那只能盼着主家能宽容些,或者……唉,记得,小的爹娘大前年春荒时,就把小的妹妹给……”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脸色发白地低下头,
“小的失言,请世子爷责罚!”
阮子桓看着他恐惧的样子,后面的话再也问不出口,他知道阿檀后面的话了。
一股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慌。春日的暖阳仿佛也驱不散这心头的寒意。
他挥挥手让阿檀退下,看着满桌精致的春令时蔬和点心,再也无心下咽。
那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豪言壮语,此刻在夹杂着饭菜鲜美的味道中显得有一丝腐败的味道
阮子桓没吃早饭没吃午饭,他在床上一直安静的躺了半天,阿檀和侍女却是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他们小声嘀咕
“世子今天没有吃饭,身体不好可怎么办啊”
大多都是自责的话
阮子恒听不下去了,一个点子上了头,他打开门,侍女和阿檀看见都以为自己把他吵醒了,吓得都急忙跪下。
……
阮子恒再次来到了顾宅,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里面是王府厨房新鲜熬制的冰糖燕窝和几样清淡的春笋糕饼。
丫鬟引他入内室时,顾弋先正睡着。但眉心依旧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午后的阳光透过顾府新换的翠色窗纱,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阮子桓放轻脚步,将食盒交给丫鬟,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在床边的海棠式绣墩上坐了下来。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总是清冷疏离、仿佛无懈可击的先生。
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和距离感,此刻的顾弋先看起来异常年轻,像一枚被春风过早催开的洁白梨花,令人担心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阮子桓心中那点因为争论而残留的不服气,在此刻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愧疚,是担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被这念头惊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开了落在顾弋先枕边的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进的柳絮。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对方。
顾弋先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床边的阮子桓,他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但又一下清醒。
“世子?”他欲起身,被阮子桓轻轻按住。
“先生躺着就好。”阮子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
“学生带了点清淡的吃食来,望先生早日康复。”
顾弋先目光扫过那食盒,微微颔首:“有劳世子费心。”
他的声音依旧低哑,阮子恒看着他好像比昨天好多了松了一口气。
春日午后的暖风带着花香吹入 ,顾弋先品尝着阮子恒带来的糕点,微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
阮子恒看顾弋先吃糕点怕他噎着就把冰糖燕窝端来自觉的要喂。
顾弋先伸手表示自己来,阮子恒又把糕点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顾弋先喝着突然抬头说:“世子今日这身衣裳,很衬这春色。”
阮子桓低头看了看自己素雅的袍子,有些不好意思:
“随意穿的。”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鼓起勇气,
“先生,那日……是学生狂妄无知,言语冲撞了先生。学生……知错了。”
顾弋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他的燕窝一起放在了糕点旁边。
缓缓道:“知错与否,不在言语,而在心行。世子若真觉得那日所言有欠思量,不如我们今日……再论一论那盐铁之事?就当是温习课业。”
阮子桓一怔,随即正色道:“请先生指教。”
顾弋先却摇了摇头,示意丫鬟将他扶起些,靠坐在床头,薄薄的绸缎寝衣更显其清瘦:
“今日不论虚理。我且问你,若朝廷如今欲增边饷,加征盐税,你认为,这税赋最终会由谁承担?选项是那些操控盐引的豪商巨贾,还是终日晒盐劳苦的灶户、辛苦贩运的脚夫、乃至最终买盐烹炊的寻常百姓?盐价若因加税而涨,百姓日常负担加重,余钱减少,市井商贸必然受影响,这层层连锁反应,最终又会反噬到何处?”
他声音不高,每个问题却都像一颗投入春水的石子,在阮子桓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阮子恒想到早上与阿檀的对话和昨日回家在市井所见,阮子桓竟一时语塞,只觉得后背渗出细汗。
顾弋先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知他有所触动,只轻声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世子若真想明白其中关窍,光坐在书斋里是不够的。”
阮子桓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求知与决意:“请先生教我!”
顾弋先沉吟片刻,道:“你若愿意,今日便在舍下歇息一晚。明日天色微明时,我带你出去亲眼看一看,这赋税二字,究竟是如何压在众生肩上的。”
“是”阮子恒轻声应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长窗,将御书房内渲染得一片暖金。
霍掣一身玄色暗纹番西莲缂丝锦袍,腰束金玉带钩,更衬得他身形魁梧,面容冷硬如铁铸。
他单膝跪地,正向御座上的皇帝禀报。
皇帝阮瞮身着杏黄色缠枝莲暗纹直身常服,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起,正漫不经心地用玉柄麈尾拂过案上一盆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
听着霍掣禀报顾弋先旧疾复发、世子连续两日探视、甚至可能留宿顾宅时,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病得那般重,还有心思教导世子?朕的这位太傅,真是……诲人不倦啊。”
阮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里的玉柄却重敲了一下牡丹娇嫩的花瓣。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霍掣,
“你说,他是不是对谁都这般……尽心尽力?”这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黏腻。
霍掣头垂得更低:“臣不知。只知顾大人与世子闭门不出,似在探讨学问。具体内容,探子难以接近。”
阮瞮轻笑一声,指尖掠过那朵被敲打过的牡丹,花瓣微微颤动:
“学问?怕是教些不该教的东西吧。继续盯紧!朕倒要看看,在这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们能探讨出什么东西来!”
他语气陡然转厉,眼中翻涌着扭曲的掌控欲和嫉恨,仿佛自己精心培育、不容旁人觊觎的名花,正要被人连盆端走。
是夜,阮子桓宿在顾宅一间简洁却洁净的客房里。
窗外月华如水,倾泻在庭中葱茏的花木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辗转难眠,一方面因明日的“实地考察”而兴奋期待,另一方面,日间顾弋先那几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他不是不回答而是不敢回答,夜间吃饭顾弋先说自己有事,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堆,还被这里的丫鬟叫什么…“吃货?”
与此同时,主卧内,顾弋先亦未深眠。
他靠坐在床头,就着床头一盏小巧的琉璃灯阅看玊康最新送来的密报。
良久,他放下纸条,吹熄灯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淡的月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已大致摸清了黑影的来历及背后指向,一股山雨欲来的预感,比春夜的凉意更沉地压上心头。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蛙鸣,更衬得夜寂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