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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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钟蕴跟着大人们在灵堂守了多日，每日带着他的依旧是钟疏青，只是在老庄主有事分不开身时，他会被交给姚文照顾。
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让大一些的孩子带着小一些的孩子玩。
作为钟疏青的小弟子，姚文今年才十二岁，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她生得一副南方女子的秀气眉眼，因为总在外面练剑，不练剑时也到处跑、到处玩，原本白净的皮肤晒得黝黑，梳着两条麻花辫，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和她父母期盼的“文”雅半点不粘。
所幸钟蕴是个极为安静乖巧的孩子，他不说话也不乱跑，像一个瓷娃娃一样，放在哪里就呆在哪里，不用担心他跟着姚文上树下水，闯出祸来。
这些日子只要见过钟蕴的，都看出来他是个痴呆儿了，唏嘘之下也不太打扰这个孩子，除了萧南行每每经过时，都会特意寻他说话，也就是姚文觉得他年纪小，又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经受了太大的打击，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都不认得，才这样内向，所以姚文常找他玩，觉得这样就能让他慢慢好起来。
问剑山庄内发生的事，大人都有心避开了钟蕴，毕竟这牵涉到他的母亲，他们对这个四岁的孩子保护得很好，但这也导致这些日子纪晗秋能探听了解到的情况不多，只能从他们偶尔的闲聊和态度里，结合自己前世所知，大致推测出他们想要做什么。
钟玄冬想要进行一次繁杂艰难的整合。
问剑山庄建立的时间太久了，这世上并没有真正能长盛不衰的势力，因为人心不可能永远向上。大势力里不可避免的会滋生贪污腐败、结党争权，在高度依赖人治的古代背景下，问剑山庄这个中心对四方的治理和掌控其实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紧密，外面多少人打着问剑山庄的名头做下恶事，恐怕连问剑山庄自己都不清楚。
在钟玄冬和萧南行看来，国政的糜烂已经不可挽回，王朝走到了末期，积重难返，人心也跟着一起坠落下去，大乱将至。
虽然说，武林门派和朝廷并不在一根藤上，只要武林势力不去主动押注投入，王朝的兴灭往往和武林无关，甚至可以说，每一次乱世的到来，秩序的崩溃，都是个人武力滋长的时候，毕竟太平养不出杀心，只有混乱无序的环境下才会武道大兴，使得江湖人才辈出，乃至于代替官府控制地方，成为真正的一方豪强。
但这种“滋长”往往也会带来一次次江湖势力的被动洗牌，新的势力崛起，争夺旧势力的地盘、弟子、声名，那就是江湖纷争的起端。
作为南武林魁首，问剑山庄想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站稳，第一步就是剔除掉自身的病灶，哪怕因此舍去大半的势力，也得整合好山庄内的境况，否则尾大不掉，反累自身。
问剑山庄多年来和大雪悬刀山都是南北刀剑对峙，这几乎成为了问剑山庄势力内的一种固定风向，起初是某位前任庄主靠这点来凝聚人心，在太平岁月里形成竞争的态势，激励庄内的弟子在剑道上用心磨砺，大雪悬刀山也是一样。
但这种态势维持的时间太长，也导致难以调头的境况，随着钟疏青的父亲早逝，问剑山庄内人心一度溃散，这种风气一度成为了问剑山庄下属势力唯一的主心骨——他们还未散去，是因为一旦分散，南武林就难以阻挡北武林的势力南下。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钟家的掌权者都清楚钟鸿羽的死多半与大雪悬刀山无关，两方依旧因此打成了死结。
钟玄冬对处理山庄内的种种痼疾以达到收拢权力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看重，他把其中的很多事都交给了五位管事去打理，他有足够的胸怀去包容外姓之人在这个过程中获利摄权，甚至在他看来，如果有一天，钟氏人才凋敝，问剑山庄可以易主！
只要接手的人有足够的才干和胆魄，能够继续去维护侠义公平，能够在剑道上走得更远，他可以接受柏溪郎，也可以接受“周溪郎”、“赵溪郎”。
所以他放任了萧南行来主持桑榆的丧事，将山庄势力内的亲朋邀请来赴会。
之前钟疏青和钟蕴听见那对师兄弟的议论。那师兄弟是山庄请来的客人，能在这个时候被请，两家的关系不只是亲近而已，必然存在着许多利益关照，而他们这些年轻弟子的态度如此，可见不说山庄势力外，就是山庄内，那些和他们势力联结的门户里，也已经有了心思躁动、对问剑山庄不满，或者更进一步说是“不服”的迹象。
钟疏青是南武林剑道第一人，可他性情温和，很少杀人，自然没什么威名，钟鸿羽倒是有些名声，却已经亡故，现任庄主钟玄冬之前在江湖上是没有半点名声的，可以说满江湖的人都觉得他资质平平，只是因为兄长去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这个位置，这几年也没见他做什么立威的事情。
所以那些小弟子才会质疑他的决定和为人。
虽然只是一些闲言碎语，但像纪晗秋这样的人足以管中窥豹，顺着脉络，理清如今大致的局势了。
身在其中的钟玄冬远比他更清楚这些，但钟玄冬多数的心力放在了对外上，他想要用缺月宫来代替大雪悬刀山，缓解正道内的争斗，在乱世到来前，尽可能地整合正道内可以联手的力量，去压制即将抬头的魔门。
这也是纪殃会对他感兴趣的原因。
想到这里，钟蕴拨弄了两下腰间的香囊，没有理会身边姚文的咕咕叨叨，转头看向跪坐着的钟玄冬，又转向迈步进来的萧南行，最终，还是低下头，将目光定在自己的手上。
问剑山庄正是多事之秋，若论感情，他当然是愿意帮他们的，想来他多少也是能帮得上忙的。
小莲花天柏溪郎师承魔主纪殃，又在南武林剑魁身边多年，受对方悉心栽培，被江湖中人称作“文妖武痴莲花面，心狠手辣砒霜胆”，长生教和天狼门在纪殃死后，立刻集结门内所有高手，不惜代价将他围逼到绝处，就怕他脱身遁去，后患无穷。
他于文于武都不是庸人，哪怕眼下没有武功，也不是说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就是撑着个痴儿的外壳，有些事只要有心，也是能做到的。
可问剑山庄内有钟玄冬和萧南行，在云山之乱前，的确稳如泰山，至少在布局谋划上，不需要更多的改动，即便有些微末细节上的事还不够纯熟，也不是大事，影响不到大局。钟玄冬现在还年轻，的确需要这样一个过程，旁人插手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纪晗秋没必要操心这边的琐事，钟氏父子再加上山庄内下属弟子的助力，足以稳固局势，撑起一片太平天了。
倒是孟青回那边的境况，让他有些意外。
这些天老荣开始给病愈的孟青回说起了他的身世，还有大雪悬刀山以及孟容均的事情，纪晗秋前世和悬刀山很少打交道，虽然见过孟容均，又哪里清楚他的家事？
穿着粗布衣衫的老荣面容慈祥，神情却有些悲苦，他给大雪悬刀山写信时，说自己是孟家派来的人，但在孟青回面前，他又说自己是孟青回的母亲柳夫人的老仆，家中也有牵挂，只能把他送到悬刀山。
老荣摸着孟青回的头，无奈道：“这些事，老头子迟早还是要告诉您的，否则您忘了过去，在那地方，听他们诋毁了夫人，误会了她，夫人泉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孟青回抿了下嘴唇，他年纪虽小，但极其聪慧，一下子就察觉到老荣话里暗藏的意思：“悬刀山有人欺负我阿娘？阿娘会回到南方，和我阿爹两地分居，是不是因为那些人？”
老荣心中感叹这孩子脑子随了自家二叔，根本不是孟容均和柳七娘的种，只不过主子要他做孟青回，他也就是孟青回了，用一个痴儿换这么个孩子，头脑根骨都是一绝，孟家实在该感谢他们魔主才是。
老荣这个老魔头一边啧啧感叹，一边叹气道：“当初夫人宁死不愿意嫁给害死自己父兄的仇人，从桥上直接跳进了水里，被路过的姑爷救了起来，两人就此结缘，也是一桩英雄救美的佳话，可一时间的感激、情热，根本没办法让两个出身、想法完全不一样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
他好像真是一位宽和的老人，至今依旧不忍对这对夫妻中任何一人说一句不是，只是说：“夫人是小家碧玉，父兄都是文人，脾气也耿直，一向宠着她，从来没有不顺的；而姑爷是北地人，家中经营着马匹生意，惯于跑江湖，都是些个直爽武人，姑爷本人还是个武痴，一旦练起刀来，整月整月的不着家。要是没有经过这一遭劫难，夫人或许也能体谅，可她连续失去父兄，只有一个母亲还不愿意和她一起到北方去、只想守着丈夫儿子的坟墓，她心里依赖姑爷得很，时间长了，就难免起争执。”
孟青回认真听着老荣的话，问道：“是我爹和阿娘起争执，还是阿娘和孟家人起了争执？”
老荣摆手道：“不干孟家人的事，孟家人只是和夫人相处不来，但家风不坏，否则他们也不会可怜夫人，让她带着小公子一起回来，只是夫妻两口子吵架多了，过不到一起去了，孟家也不是没有劝和，但这种事，唉。”
孟青回点了点头，他神色有些黯然，孩子当然都希望有一个美满和睦的家，对父母感情不和这件事，他还是难过的，便沉声道：“那是谁会说我阿娘不好呢？”
老荣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当年姑爷的师父和同门，都不喜欢夫人。那大雪悬刀山是个闻名江湖的武林门派，门中追求武道，认为武功才是最重要的，不该为女色耽误修行，何况夫人还是个不会武的女子。尤其是姑爷那一脉，姑爷的一个师姑当初好像就是喜欢一个南方人，后来听说对方成了亲，她练功时走火入魔，身受重伤，心绪始终难平，最终郁郁而终，所以姑爷的师父很不喜欢南人，也认为夫人的性情不是姑爷的良配。”
说到这里，老荣感慨万分：“如今看来，也不能说那位的说法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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