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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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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回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听老荣这么说,他便撇嘴道:“那我就留在家里,不去那什么悬刀山好了,祖父祖母总不至于不给我一口饭吃吧。”
老荣摇头道:“少爷,你以后要跟着姑爷生活,就算是江湖中人了。这江湖中人,武功高低是顶顶重要的,这不光关乎前途,还紧关着性命,何况,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悬刀山是姑爷的师门。”
孟青回却道:“亲生父亲又怎样呢?要不是阿娘去世,我无人照应,不得已去那儿,隔了千里万里,我这辈子和他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聪明其实也不算什么,老荣见过很多聪明的人,生来记性好的,能过目不忘,或是武功上通透的,能一日千里,也有那格外能体察外界变化的,会看人脸色做出应对,学人学得极快的,都是聪明,可像孟青回这样,这么小就对人事有了自己的看法的,确实不多见,这需要一种天然的悟性,真正的早慧。
不过,老荣想起之前那个雨夜中、被魔主抱在怀里的孩子,生了一双清凌凌毫无波澜的眼睛,平静地说着如何安排别人的生死际遇,让人背脊生寒,比起那位小主人,孟青回就又显得过于天真气了,需得别人拿道理来劝他。
老荣苦口婆心道:“少爷既然知道是不得已,怎么还将那儿当做是夫人身边,随意耍性子呢?您是夫人教养的,若孟家觉得您不念父子之情,不会觉得是您自个儿这样想,只会觉得都是夫人这样教你,存心挑拨,让儿子疏远了父亲。夫人已经去了,她无所谓旁人的看法,可您还要跟着姑爷生活呢,无论您心里怎么想,都得做个乖孩子才是。”
这话听着是善意的,可话里话外埋下的钉子可不少,偏偏作为柳夫人的仆从,他站在自家夫人的立场上,说这些话也很正常,而且这些话哪一句不是为了孟青回好?柳夫人已经过世,她只有孟青回一个儿子,可孟容均还活着,他日后会不会再成家生子,可就不一定了,老仆人当然会担心自家少爷日后的生活,劝他低头做人。
至于一个早慧又天真的孩子会不会因此心生芥蒂,甚至还因为要做个“乖孩子”,而将这种芥蒂埋在心底,一个老仆人又怎么会知道呢?他一把年纪了,或许过几年就病逝了,就算有心去找他,也是找不到他的。
孟青回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他好似不经意地侧过头往窗外看,方方正正的窗子外是一棵不知什么品种的树木,随着天气渐冷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一支树枝横到了窗口,把窗外的天空也割得支离破碎。
他生在温暖湿润的江南,如今却要去一个常年覆雪的地方,据说,那里经年只有白山黑水,寒风枯树,白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黑沉沉的江水日日东流,寒风呼啸,枯枝不知还有没有发芽的那一天。
才四岁多的孩子本该有一片如同沃土的心境,他遇见的所有事情都在这片土地里种下种子,日后长出不一样的植物,开出各种各样的花。
可现在他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发芽抽枝后,早早就枯萎了。
那树下,葬的是他的母亲。
而他连母亲的样貌都不记得了。
纪晗秋有一瞬间的出神,这让他跳出了孟青回现在的身份,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前世的母亲、今生的母亲,甚至是桑榆和柳夫人。
他的母子亲缘,的确太浅了一些。
老荣还在念叨着:“孟家老爷膝下有三子二女,姑爷上面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幼弟。那两位姑太太都已经嫁人,大姑太太嫁的是个皮草商人,和孟家差不多的门第,小姑太太嫁的是四海镖局二镖头的儿子,那四海镖局可不是一般行商人家能比的,小姑太太能嫁过去,还是因为姑爷成了大雪悬刀山的嫡传弟子。那些话本上说江湖游侠不论出身,都是江湖儿女,可进了门派,总有门槛高的、门槛低的,那悬刀山的门,确实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孟青回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计较,没来由觉得一阵烦躁,冷着张小脸道:“我若没那个本事,进了门,也不过是被人家瞧不起的,我若有这个本事,总有我的去处。”
老荣面对这个倔强的孩子,叹了口气,不再顶着他说教,只道:“是,是,您说的是。”
接下来的路上,老荣没有再提过这些,只是他的年纪毕竟大了,作为一个“普通”的老仆人,这样南北奔波,又遇上季节变换,他也得了一场重病,甚至担心起自己不能走完这段路,向孟家又去了次信,说他们遇见黑店,两个孟家人出了事,只有老仆人带着少爷逃出来,自己的身子骨不太好,希望孟家再派些信得过的人来,将小少爷接去。
孟青回只能守着老荣,等他好起来,或者等孟家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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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青回的等待中,钟蕴守满了百日的灵,到了桑榆下葬的这天。
钟蕴作为儿子,抱着母亲的骨灰,被钟玄冬带着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钟疏青扶着周太夫人走在他们身后。
这支送葬的队伍人很少,除了他们一家四人外,只有钟疏青的三个弟子,以及几位老家人,引路人口中念着颂词,一抖手将一叠白纸钱高高抛上空中,如雪花一般纷纷落下。
等进到钟家的墓园,周太夫人拉着钟蕴先去见了他们这一脉先祖的墓碑,让他磕了头,等他们绕了一圈回来,钟鸿羽的墓已经被打开,坟墓中并没有什么丰厚的陪葬,除了钟鸿羽的骨灰盒外,就只有他生前所用的长剑。
周太夫人引着钟蕴将桑榆的骨灰放在了钟鸿羽身边,连同她所用的佩剑也挨着钟鸿羽的长剑入葬,由钟蕴撒下第一抔土,钟疏青和钟玄冬亲自动手,将坟茔彻底封好。
三个月过去,江南也已经入了深冬,草木凋敝,只有经冬不衰的松柏依旧青翠,依着风俗,钟鸿羽的坟边就种了一棵松树和一棵柳树,在桑榆下葬后,他们又种了一棵梅树和一棵柏树在坟后,钟家看守墓园的人会照顾这些树木,希望逝去的先人能庇护后代子孙,让这些树也生长得茂盛。
如果不是因为钟蕴的年纪实在太小,这些事都应该由他来做,眼下只能由钟玄冬这个弟弟来代劳了。
在这个过程中,周太夫人止不住地抹着眼泪,钟疏青本就是柔软的性情,也几次垂泪,连钟玄冬都红着眼眶,钟铭和宁宫巳心有戚戚,姚文为了擦眼泪,把灰都抹到了脸上。
唯独钟蕴的神情依旧木然。
这个孩子的心似乎和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来,这让他不知春秋,不觉悲喜,漠然生死,像是一尊石头雕刻成的塑像,静静看着世人为悲欢离合奔波忙碌,懵懂而平静。
见到自己母亲下葬,面对父母的坟墓,依旧无动于衷,如果不是在场的人都知道钟蕴的“不正常”,只怕要觉得这孩子冷血无情得近乎妖魔。
这其实和一般痴儿完全不一样,别的痴儿要么就是疯疯癫癫,说些旁人不懂的话,自己还是会哭会笑的,要么就是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自理了。
比起那些痴儿,钟蕴其实很奇怪。
萧南行在闲聊时说起小公子的安排,曾说:“我倒是觉得,小公子其实心里很明白,只是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咱们大不相同,让他和阿文一起读书、习武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突然懂了该怎么和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打交道。”
因为对萧南行的信任,钟家人在对待钟蕴时,也不再完全把他当做一个痴儿对待,会有意识地教他书上的道理和武学的知识。
钟蕴却始终没有给出过什么反馈。
纪晗秋有时候觉得他们这样做和进寺庙烧香拜神一样,谁也不知道神明佛祖是不是真的存在,只是单方面的供给着,希望一个万一。
其实钟蕴现在的状况就是纪晗秋在自己无力同时维持三个身体的境况下,有意模仿了某个人年幼时的病情,只是比那个人更严重一些。
那是静圆道长的弟子、真武道宫的“小师叔祖”,据说纪殃说,此人年幼时就是个半痴儿,而且患有哑疾,五感都很微弱,常年呆坐在真武大帝的神像前,却不拜神、不念经,只是枯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柏溪郎见过他一面。
彼时那人已经是个青年,身上的哑疾也治好了,可依旧不怎么开口说话,穿着一身白色道袍,千里迢迢来替自己师父送战书,书信送到之后,不管小莲花天的人如何反应,就又转身离开了。
出于好奇,加上刚刚解决了一桩心事,心情正好的柏溪郎多走了几步去送他,路上问了几个问题,他只回答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姓王,不姓李。
第二句是:我要去闭死关了,我与阁下,多半再见无期。
柏溪郎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几岁的青年道士,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其实只差一步,就能抵达他师父的境界。
在无念大师已经圆寂的当下,堪称天下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