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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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中有丧事，钟疏青带着孙儿去双鲤园的住处洗漱换了身衣服，身为长辈，钟疏青换了素服，而丧母的钟蕴则要披麻戴孝，换好了衣服，才能进灵堂。
钟家是大家族，在这些事上还是讲究的，不似有的门派觉得江湖子弟不拘小节，心意到了就好。
不过，在给钟蕴穿上丧服前，钟疏青先带他去见了自己的母亲周太夫人，毕竟太夫人已经年过花甲，身穿重孝是不宜去到老人家住处的。
双鲤园是钟家主脉平日居住的地方，周太夫人的居所是园子东边的泛英院，距离钟疏青的矜悠阁不远，祖孙两人走了没多久，跨过一座小桥，进了遍植秋菊的院落里。
老人觉少，周太夫人天还没全亮就起身了，之前门中弟子来时，她的早膳已经吃得差不多，听说儿子带了曾孙回来，她又让人多做了些早点温着，备好的糕点糖果也拿来，等着儿孙过来。
钟蕴进门时，就见一位满头华发的妇人穿着简朴舒适的衣物坐在木榻上，她脸上已经满是风霜，身材也有些发福了，但看五官轮廓，依旧能窥见她年轻时的风华，她微笑着冲钟蕴招招手：“蕴儿到家了，来，到阿太这里来。”
周太夫人是翠微湖上渔家女出身，说起官话来带着些南方口音，气质也温柔如水，钟蕴看了一眼钟疏青，见他对自己含笑点头，便慢慢往前走过去，没等他走到跟前，周太夫人就伸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拢在怀里道：“乖乖儿，生得真是惹人疼，你莫怕，我不是旁人，是你阿爷的妈妈，你们一家子说到底都是我生的。”
钟疏青坐在了木榻另一边，拿起筷子就吃起了早膳，太夫人也不管他，只哄着孩子道：“蕴儿喜欢吃什么？阿太这里有甜粥、春卷和素饼，要不要吃一点？”
因为还在桑榆的丧期内，家里的饮食都清淡，虽然说他们从未见过桑榆，可她既然是钟鸿羽的妻子，还生了钟蕴，无论彼此有没有相处出的感情，都该尊重，绝没有前面死了人，后面还在大鱼大肉的道理。
周太夫人让人盛了小半碗粥来，见钟蕴没什么抵触的神色，就要拿汤匙来喂他，却见他自己已经学着钟疏青的样子，抓了勺子过来挖粥吃，动作虽然慢，但手很稳，每一勺都送到了嘴里，没有翻漏。
钟疏青道：“阿娘，蕴儿被教得很好，你让他自己坐着吃就是，饱了他会停的。”
周太夫人拍手笑道：“这可比你强了，你这么大的时候，见不到想吃的绝不肯上桌，每次都是你老子拎着耳朵提来，才老实些。鸿羽小的时候像你，玄冬倒是乖得多，蕴儿这点像二叔，是个省心的孩子。”
钟疏青长叹了一声。
周太夫人望着自己儿子，柔声道：“青儿，阿娘劝过你很多次了，道理你也都懂得，很多事是天命如此，人力不能及。”
钟疏青在母亲面前不再掩饰心中的颓丧，默然垂首不语。
周太夫人搂着钟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见他抬起小脸看自己，回以一笑：“当年你爹要娶我，我就问他，江湖人打打杀杀的，指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我嫁给你，你能伴我一生吗？”
“他对我说，只要他活着，就在我左右，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他总有自己该去做的事。人生于世，不只是为了妻儿父母活着，这钟家问剑山庄的家业虽大，你们做得庄主，多少人指着你们讨生活，可你们也不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这屋子牌匾活的。”
“人一生下来，就像掉进了翠微湖里，学着游水后茫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看着别人往一个方向去，说那里可以上岸，就跟着一起游，直到自己看到了种种风景，想往那儿去。”
周太夫人不紧不慢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你爹想求更高的剑道，彩儿要维护亡父的声誉，鸿羽想保自己妻儿，桑榆更是放不下蕴儿。他们都在做出自己的选择，你若为他们的离去而悲伤，就想想他们做出选择时的心情，不要只是作为留下的人而难过。同样的，若有一日你为了寻求突破抛下一切，阿娘虽然会思念你，却绝不会觉得难过。”
这位口音软糯的老妇人说到此处，神态平和从容，不见半点勉强：“我会很高兴，为你感到高兴，因为你从这湖里上岸了，阿娘只愿那岸上的风景是你想见的。”
钟疏青苦笑道：“阿娘，我终究不如您刚强。”
周太夫人也伸手越过小案，摸了摸钟疏青的头，叹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吃吧。”
已经吃完了小半碗粥的钟蕴放下勺子，仰头看着周太夫人，太夫人笑着用手巾给他擦了擦嘴，问道：“蕴儿还饿吗？”
钟蕴从面前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小块桂花米糕，上面明显有咬过的痕迹。
太夫人了然道：“好，蕴儿这里还有吃的，可以慢慢吃，要是凉了就告诉阿太，阿太让人给你热一下，粮食得来不易，咱们不能饿着，但也不能浪费。”
钟蕴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太夫人夸了他一句，又对钟疏青道：“有宗慧方丈这个外人在，庄子里没有你们父子做主，他们倒也各安其职，还是老样子，绝不让外人看出自家有矛盾分歧来。不过还是来了几个到我这里打听口风的，具体的事情我都和玄冬说了，只是有些话，玄冬毕竟是晚辈，又太年轻，要镇住那些拿乔的老东西并不容易，还得你这个当爹的开口。”
钟疏青点头道：“反正事情都由玄冬做主，他的才智胜过我许多，做了决定就一定是都思虑周全了，我虽是他爹，但在这些事上，听他的就是了。”
周太夫人摆手道：“这些我都不管，你们自去商量。”
她本打算现在就把钟蕴安置在自己身边，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如钟疏青自己说的那样，他不如太夫人豁达刚强，这些年连番打击下来，丧妻、丧子，现在又失了儿媳，孙儿也遭逢大难成了痴儿，钟疏青有了郁结于心的苗头，让孩子跟在他身边一段时日，算是一种开解了。
周太夫人锤了锤自己的腿，她没有什么习武的资质，连感知内力的气感都差得很，早些年又劳神太过，一个寡妇支撑着问剑山庄的门楣，几次遇到危险命悬一线，这些伤病累积下来，即便有再好的疗养，终究不是长寿之相。
等过个几年，她也走了，这山庄里就越发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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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疏青用完早膳，陪着周太夫人说了会儿话，就去往前面灵堂了。
踏出双鲤园，走动的人多了起来，不再只是家人仆妇，一些穿着素服的男女腰间佩剑或是在站岗巡视，或是在忙着手里的事情，见到钟疏青都会主动上前躬身行礼，年纪长的过来说几句话，年纪轻的只能好奇地打量着老庄主怀里的孩子。
再往前走，到了议事待客的湖山庭，人声愈发杂乱，除了佩剑的山庄弟子，还有许多客人，这些被邀请来的亲朋往往不是孤身一人出门，总要带着门人弟子，有些人还是第一次来到问剑山庄。
要辨别对方是不是第一次来问剑山庄很容易，那些见了钟疏青眼神发怔的，以及心里有所猜测，却犹豫着是上前行礼叫出称呼，还是含糊先说几句话的，多半就是第一次来问剑山庄，还有一小半是来过问剑山庄，但第一次见钟疏青。
实在是他生得太过俊美，只要不是个瞎子，见到他都得出神愣怔。若不是当年那位真武道宫的李道长横空出世，钟疏青多半就会被誉为江湖第一美男子，就是如今依旧有“南钟北李，钟如玉，李如冰”的说法，没见谁能超过这两人的，连钟疏青的两个儿子都逊色三分。
不过，想到问剑山庄这几年的丧事，又令人觉得，光华太盛之人难免命薄了。
对江湖上形形色色的眼光、议论，钟疏青早就淡然，倒是钟蕴似乎因为一下子见了太多人，有些受惊的样子，把头埋在了钟疏青肩上。
钟疏青见他不适，加快了脚步，没有滞留寒暄，为此还特意抄了一段小路。
刚走到僻静处，钟疏青的脚步一顿，以他的耳力，清楚听见一年轻男子在低声冷笑道：“听说死者是一个魔道出身的女子。问剑山庄身为南武林魁首，百年世家，居然为她在家里摆起灵堂来了，我就不信她过去没有杀过正道之人，现在就什么都不算了？那死在她手里的人命，也可以就这么不算了吗？”
另一人也道：“若不是师父的一定要来，我才不参加这什么奠仪，钟家悄悄办了丧事埋了也就罢了，居然还通知亲友来祭奠，要我给魔道之人上香，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师父也是，他就说钟家为人的好，怎么不记得四师叔是怎么被魔道妖人杀害的？四师叔当日连个全尸都没寻到，谁又曾见他下葬时的凄凉？”
“我不耐烦在那儿呆着，师弟，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反正我们这些小喽啰也入不了他钟家的眼，有没有咱们都一样。”
“可师父那边——”
“师父要责骂，回头就说是我酒瘾犯了，不能在灵堂饮酒，大不畅快，硬拉你下山去集市买酒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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