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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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慧大师精通医术，辅以佛门心法，一眼就看出了钟家带回来的这个孩子神气不足，想到这孩子如此年幼就际遇坎坷，未出生就丧父，年幼又丧母，自己还大病一场损了心神，实在是可怜。
他手掌落在“钟蕴”头上，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流入孩子体内，这是要用佛门内力温养钟蕴的元气，虽然补不回心智，却能慢慢消弭身体里的病根。
可这么一探，宗慧的脸上竟显露出惊色来：“这孩子，好俊的根骨。”
钟疏青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摸过钟蕴的根骨，毕竟孩子痴了，连话都说不清楚，更不要说读书识字，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习武呢？他就没有往那儿想过。
听宗慧这么说，钟疏青也没什么欢喜的意思，只是连宗慧大师这样沉稳的人都情绪外露，他也好奇起来，蕴儿的资质是有多好？
等钟疏青伸手摸起钟蕴身上的骨骼，宗慧大师抚须看着这四岁的孩子，心中越发可惜：“此子堪称神清骨秀，道韵天成。世间修行者人人有根器，可根器也有大小之分，慧根强的就走得快些，慧根浅的就走得慢一些，以这孩子的天赋，哪怕神智有损，学起武功来，恐怕也要比寻常人快得多啊。”
要是神智无损，将来定然又是一位名震天下的剑道高手。
老船夫讶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钟蕴，这位出生后第一次回到问剑山庄的小公子并不能理解眼下的状况，只呆呆地看着山上绚烂的红枫银杏，老船夫的喜出望外顿时变为苦涩。
作为南武林魁首，问剑山庄相传至今已有九代，山庄内人杰辈出，挣下了这偌大的家业，光是问剑山庄自己的生意据点就遍布南方，下属还有诸多门派依附，数百年来，伴随着山庄势力的扩大，内部的山头林立，情势错综复杂。
等到钟疏青的父亲年纪轻轻就死于问剑，山庄一度走到四分五裂的边缘，若不是太夫人坐镇，提拔起四位外姓的管事，主支就要大权旁落。
好不容易等老庄主成长起来，以他冠绝江南的剑术，底下人再没有别的心思，可太夫人当年提拔外姓带来的本家和外姓之争又愈演愈烈。老庄主因为有个强势的母亲，自己养成了柔和的性子，面对一些没有对错的争执，他很难下决断，以至争议不断。
老庄主会选择退位，说是因为要专心剑道，寻求突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要让更为果决的儿子来决定问剑山庄的未来。
结果大庄主也突然过世，留下二庄主支撑着如今的局势。
要不是这样，老庄主何必在父子二人一起离开山庄时，特意请来宗慧方丈这位外人？
如果小公子没有出事就好了，有这样绝顶的天赋，可以保证钟家主脉三代内的稳定，平息许多蠢蠢欲动的心思。
可世间事就怕一个如果。
钟疏青身为钟蕴的祖父，反而最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道：“人心苦不足，功名富贵都是身外之物，学文学武生出多少烦恼。我现在只盼着蕴儿能无病无忧，平平安安。”
宗慧大师念了声佛：“钟施主能有此念，善哉善哉。”
两人都不再提习武资质的事，带着钟蕴往问剑山庄行去。
三百多年前，钟家先祖助太祖皇帝创建本朝，国号为楚，由南伐北，统一天下。钟家先祖无意入朝为官，便选蛟丘之地建起问剑山庄，因夫人喜好花木，便在山中遍植花草，使得四季花开不断，经后人一代代扩建修缮，有了三亭五园十景，风景殊丽，天下少有。
因为钟蕴的病，钟疏青滞留了一段日子，桑榆的尸首被先一步运回了问剑山庄。
如今朝廷崇佛，佛家火葬的习俗因而被推广，桑榆的尸骨被火化收敛后，山庄内搭建起灵堂，按照惯例，停灵百日。问剑山庄并没有大肆操办丧事，只通知了亲朋好友，在百日内来到山庄祭奠。等百日后，再举行法会，届时由钟疏青亲自主持，将桑榆的骨灰埋入钟家墓园，和钟鸿羽合葬。
眼下已经有不少人在山庄内做客，钟玄冬忙了好些天，钟疏青回来时，他正请了三位家老在濯鳞园用早膳。
听底下弟子说老庄主已经带着小公子回来了，这会儿正去往双鲤园，钟玄冬放下汤匙道：“父亲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要先去梳洗见祖母，再来见各位。”
在座年纪最长的老者名叫钟庆，论辈分是钟疏青的堂叔，老人做普通文士打扮，他的武功修为不高，如今已是头发花白、形容老态，这两年耳朵也不太好使了，要别人大声说话才能听得清楚。
此刻得知老庄主回转，钟庆叹息道：“是该见过二嫂，她自从嫁到咱们钟家来，承受了太多风雨坎坷，年纪大了本该过些安生日子，偏这江湖上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他左手边坐着的男子虽然也头发半白，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相貌斯文清俊，穿着粗布短衫，听钟庆感慨，面带冷意道：“魔道贼子，其心可诛，其行可恨！鸿羽当年的事处处蹊跷，说是有悬刀山的手笔，可现在看来，只怕是缺月宫那些魔道之人在背后设计。”
挨着他坐的是个矮胖男子，他穿着绸缎华服，腰间挂着个小小的金算盘，脸上带着笑意，一张白皙光滑的脸上，唯独眼角生了笑纹，两撇修得精致的胡子好像一个端端正正的“八”字，随着他吃东西咀嚼时上上下下，颇有点滑稽意味。
此刻他依旧不见愁色，平静道：“弘哥这话说的，咱们谁不知道鸿羽的事蹊跷？那三川道口吃的是灰老鼠生意，何时真敢惹过江龙？这几年被咱们捣毁了十几处据点，依旧紧咬着不肯说出是谁和他们做的这桩生意，可见那边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他们在江上讨生活，和那大雪悬刀山隔了多少座山头，要真是那些剃头刀子，他们就不会接这桩生意。”
钟弘哼了一声，并不反驳。
倒是钟庆摆手道：“老九你这话就浅了，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你觉得理所当然，可总有不在理的时候，就说鸿羽和那姑娘，要是旁人说，咱们再也不信的，谁能信？”
钟弘却道：“我虽觉得鸿羽的事蹊跷，但绝不关那桑丫头的事，否则她当初根本没必要救鸿羽，今日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丢了性命。她要真是缺月宫动的念头，当年就该和鸿羽一起回来，做个庄主夫人，多好的内应，到时候真要下手，咱们谁能防备自家孩子？鸿羽过世后，月魔要是知道她身上的事，也该早早拿捏了她，让她带着孩子来山庄里，何必关在那山林小院里，吃了四年的苦头。”
矮胖男子笑呵呵道：“这点咱们都明白，要是有人有异议，现在也不会这么安稳了。”
他嘴上笑，心里却叹了口气，说不得那桑榆不愿意跟着一起走，以死争一条生路，也是为了证明自身已经彻底和魔道决裂，好让儿子日后在问剑山庄里安身，不让这孩子有一个魔道出身的母亲惹人非议，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是这话不好明说，他也只表了个态度。
钟疏青已经回来，最重要的是他带回了钟蕴，身为钟鸿羽的遗腹子，这孩子按理来说是问剑山庄的继承人，若不是大病一场成了痴儿，他们就该叫他“少庄主”，而不是“小公子”了。
孩子既然已经这样，父母又都亡故，以后问剑山庄一脉的继承就在钟玄冬身上，他们自然不介意承认这个已故的魔道叛徒，否则围绕少庄主的继承权，延伸到他的血脉，恐怕少不了一番争论。
钟诵看了一眼不说话的钟玄冬，这个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他兄长大不相同。
钟鸿羽任侠潇洒，意气风发，做事有气魄、有手腕，和四位大管事的关系极好，对他们这些家老也尊敬，在江湖上名声极盛，因为喜好穿白衣，被江南一带的人家唤作“白衣郎”，山庄上下对他没有不亲近满意的。
钟玄冬却是个文雅清冷的性子，幼时他就爱读书多过练剑，不喜欢出门交际，常常在书阁里一坐就是一天，虽然说钟家是书剑传家，但江湖上立足还得看剑。钟玄冬明明剑道天赋还在兄长之上，剑术却比不上钟鸿羽，就是分心太多，不过作为二庄主，帮着钟鸿羽处理庄中事务，他这样也不算有错。
可钟鸿羽猝然离世，本来作为副手的钟玄冬不得不走出书阁，挑起问剑山庄的大梁了，起初他们都心有疑虑，偏偏这几年钟玄冬一直按照规矩办事，不出挑，也不犯错，许多人看钟玄冬，觉得他不温不火，也放下了提着的心。
直到这一次，他暗中带着人手和钟疏青一起离开，又悄悄让宗慧方丈阻截了月魔，几乎铲平了缺月宫的一处据点，才让他们看出这静水下的锋芒。
他是何时怀疑到的缺月宫？又是怎么在宫中安插了人手？怎么查清的桑榆母子去向？又怎么将人又全部带了回来？这些人里除了几个轻伤的，连重伤都没有，可见配合之默契，行事之老辣。
这些他们都不知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钟庄主又做了多少事情呢？
年轻的问剑山庄庄主依旧安静地坐着，在家老、管事们说话时他一向很少开口，但今日，这份沉默中似乎有重云堆叠，有心者似乎已经能隐隐听见云层中的雷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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