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
大殿上一片死寂。
众人的沉默倒不是因为左右护法争吵。早些年，缺月宫中的弟子脾气都不算好，缺月宫内每一次议事都会产生争吵，这是原本的功法所致。老宫主去世后，现在的月魔继位，他让后来的弟子改修《相月功》，不再有心性难以自控的隐患，原本完全靠老宫主震慑稳固的缺月宫才得到了进一步扩张。
但老一辈的宫人依旧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底下的弟子也习惯了。
虽然在纪殃看来，月魔的行为断绝了缺月宫武学再上一层楼的可能，但缺月宫内的人对月魔是十分信服的。
这就像是一位文坛大家说，按照你的思路，学生是写不出名垂青史的文章的，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名垂青史本就不是他们的追求。
比起虚无缥缈的武道巅峰，能够好好练功，谋条生路，最好在缺月宫内得到更高的权位，凭这份权位，在江湖上夺到更多的利益，才是绝大多数缺月宫弟子对未来的展望。
纪殃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但他只在乎自己关注的事。
右护法可以对左护法大声嚷嚷，但在宫主面前还是强压脾气，低下了头。
左护法暗道晦气，此人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蠢笨，先说都怪钟疏青赶到了，又说不该放过桑榆，他说话的时候就没有想想，钟疏青是在宫主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的，桑榆是宫主的弟子，当年放过她，也是宫主的意思，他现在这些话是在指责江湖正道吗？这不都是在打宫主的脸吗？！
他自和宫主是一个师父，宫主对他多有宽容，也知道他的脾性，不会和他计较，可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前任左护法的弟子，虽然也叫老宫主一声“师伯”，管宫主叫师兄，毕竟不是真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他要是不把事情都推在右护法头上，跟着右护法一起说的确是钟疏青搅局、桑榆包藏祸心，宫主下不来台，不收拾他这个蠢货，就只有自己会倒霉了。
果然，月魔没有追究右护法的话，只阴沉着脸道：“纵然问剑山庄带走那个小子，他也活不了。”
左护法心中一动，却没有说话，等着右护法开口。
右护法当即追问：“宫主早有准备？”
月魔转动着手里的明珠，皮笑肉不笑道：“我岂能看不出她当初不是真心悔过？只是一来我要拿她研磨《相月功》，二来，她既然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跪地求饶，那我就让她这辈子都只能带着她那个小东西寸步难行。那小崽子一出生我就给他种了‘秋狩’。”
右护法恍然道：“难怪那院子里都是凝霜花，只有凝霜花才能压制秋狩的毒性，那小东西要是从出生起就沾了毒，必然毒根深种，恐怕离开凝霜花不久就要一命归西了！”
月魔轻笑出声，有些神经质地说道：“她想离开我，哪有这么容易？可惜了，可惜她没能看到，看着她爱若性命的儿子怎么一点点咽气的。自由？她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武功是我教的，我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她有什么资格和我谈自由？”
殿中寂静，只有右护法附和着笑道：“是！宫主说的是！说什么人各有志，那么有志向，当初就不该入咱们的门，既然进了缺月宫，就一生一世都是缺月宫之人！”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月魔，他拍着扶手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人背脊生寒。
最近两三年，月魔宫主修行《阴月功》越深，功力越来越高，性格也越来越古怪了。
等月魔笑完，他才擦了擦眼角，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接着道：“我在江南遇见了相国寺的宗慧老儿，喝了他三杯清茶。既然相国寺的人都来了，他两家联手，事不可为，罢了。”
右护法神情一凛，左护法也惊讶地直直看向月魔：“宗慧？！他不坐镇京师，跑到这南方来做什么？宫主，您孤身前去，没有在那老儿手里吃亏吧。”
这话听着冒犯，但对方是相国寺方丈、佛门神僧，比月魔还长一辈，月魔敌不过他委实没什么丢人的，或者说，能从宗慧手里全身而退，已经很了不得了。
月魔用沾了泪渍的手指摸着自己的嘴角，漫不经心道：“朝堂上的事咱们从来不问，佛道两家自己争，与咱们不相干，他宗慧到江南也有自己的目的，不会轻易和我大动干戈的。”
——————
纪殃回来的时候，纪晗秋正在跟着一位叫做颜糖的婢女读书。
这个世界的孩子，出生在有条件的家庭里，家人识字的也会提早教一些东西，等到了八岁就会入社学读书。社学是官学，是地方教化重要的一环，要求八到十五岁的孩子必须到社学读书，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通过社学才表现出天赋，得到老师的照应、有心人的资助，得以在十五岁后继续读书。
纪晗秋今年七岁，他上的并不是社学，而是柏氏一族的乡学私塾，柏溪郎的父母不管他，那时重生到这个世界的他也以为自己投生的是一个普通古代世界，准备按部就班读书、科考、当官，早早就体现出了读书的天赋，所以被他的伯祖父带进了私塾读书，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同样闻名的，还有他家中的境况。
伯祖父看不惯他父亲的浪荡模样，就等着他后娘生了儿子，寻思着哪天干脆把柏溪郎带到自家来，这样好天赋的儿郎，用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万万不能被他不成器的老子耽误了。
自家亲戚尚且会这么想，何况是看重天资根骨的江湖门派？
那些等在巷口的人贩子，应该也是听说了这些，刻意等着他的。
纪晗秋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上学读书，现在当然要继续读下去。纪殃自己博览群书，不会让自己捡回来的儿子从此做个纯粹的武夫，便叫了读过书的婢女来领着纪晗秋，等自己腾出手来，再慢慢教。
颜糖名叫糖，她的笑容像糖，声音也像糖，甜蜜到黏腻。
在讲完一段书后，颜糖就会休息一段时间，并在休息的间隙里温言软语地和纪晗秋说话，拐弯抹角打听他的来历和经历。
纪晗秋也回以孩童腼腆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着话，说到一半还因为想家红了眼睛，只是想着自己是男孩子，强忍着不哭，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孤单害怕。
对颜糖问他的事，他有的说得清，只是从孩子的角度也看不出太多，还有一些事，他就连说也说不清楚了。
毕竟，他才七岁。
纪晗秋趴在书桌上，努力回想着道：“我就记得师父把我带到一间屋子里，让我在那儿睡一觉，等他回来，就离开了那边，我也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
颜糖托着腮笑眯眯道：“你是小孩子嘛，小孩子就要好好睡觉，好好休息，大人的事情你还不懂呢。”
纪晗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谁说我不懂的，不就是抓贼、杀人嘛。”
颜糖瞪大了眼睛：“哎呀，你还看到杀人啦？”
纪晗秋面色僵硬了一些，好似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嘟囔着垂下了脑袋：“看到了，地上倒了好多人。”
颜糖温柔安抚着，哄道：“那种血淋淋的场面，就不要提了，我也不喜欢提。”
纪晗秋抿着嘴，倔强道：“我不怕，师父说了，我做了他的弟子，就要做拿刀的人，不该害怕倒在刀下的人。”
颜糖笑道：“好嘛好嘛，是我害怕啦，我不敢听嘛。”
两人说着话，听见门外守卫向右护法行礼的声音，颜糖也带着纪晗秋起身迎向门口，对走进来的纪殃行礼道：“见过右护法。”
纪殃似乎心情不佳，摆摆手就打发颜糖离开了。
等颜糖走远，纪殃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来，跷着腿道：“怎样？玩得还开心吗？”
纪晗秋提笔抄录今日所学，一边回道：“她看起来挺开心。我的心情一般，不好也不坏。”
纪晗秋前世就和颜糖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道，知道她看起来是左护法安插在右护法这边的探子，其实来自寂日殿，帮寂日殿打探老冤家的消息，最重要的，是找机会得到《阴月功》，实在不行，得到《相月功》也好。
纪殃既然特意叫她过来，对这姑娘的底细自然是一清二楚的：“能照顾你这样好骗的孩子，她当然开心了，最好等你被我教着学武时，能够从你这里偷到功法全本。如今缺月宫中还有全本《阴月功》的，只有月魔和两位护法了。”
“之前她千方百计混到郑瓒身边，又被打发到我这儿来，结果我常年外出，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次好不容易看到曙光了，可惜，这次她又要落空了。”
颜糖的计划落空，就是见不到《阴月功》了。
纪晗秋停笔看向纪殃：“不学了？”
纪殃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不学了，我先把你送回我那儿，你自己到武库里找武功，让人带着你练吧。月魔这里我一时半会儿不能动他，他这次去南方见到了宗慧，宗慧知道了他的武功境界，要是听说月魔死了，缺月宫易主，肯定会猜到我的身上来，我倒不怕他，可他师父无念实在棘手，我们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一旦被他察觉到我离山入关的踪迹，一定会找上门来，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说不得，咱们只能先忍上几年，等宫主走火入魔。”
纪殃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对一部魔道功法而言，走火入魔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也许，恰恰是他终于找到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