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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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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太傅的引见,太子丹跟田光结识,邀他共谋国事。田光到太子府邸坐定后太子丹命左右退下,避席说道:“燕秦不两立,愿先生为我出谋划策。”
田光微颔,轻捋胡须,对他的请求避而不答:“臣听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能驰千里;至其衰老,连驽马都不及。太子殿下只听闻臣盛壮之时的威名,不知臣已垂垂老矣。”
见田光有拒绝之意,太子丹长拜:“姜太公古稀之年方才拜相,年老又有什么关系?”
田光明白他不会知难而退,笑道:“臣不敢图国事,不过刺杀之事——有一个人,他一定可以帮到太子殿下。”
“谁?”
“荆卿。”
“田先生说的可是荆轲?”太子丹蹙眉,“他行踪神秘诡异,可堪重任否?”
“神秘?那只是因为不了解。”田光再捋胡须,“江湖定他属性为火并不冤枉,因为他脾气是真的火爆。不过这个人没什么心机,跟懂自己的人很好相处,甚至可为之卖命——可谓随心随性。”
跟懂自己的人很好相处、随心随性——太子丹想起了自己的表弟,或许他们是一类人,水火并不是不能相容,于是请求道:“听先生的意思与荆轲很熟。可否请先生为我引见?”
田光颔首:“敬诺。不过,太子殿下可想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太子丹眉头皱了一下:“荆轲所服麒麟剑的威力应该能置秦王于死地了,还需要另择武器吗?”
田光摆摆手:“你在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见过有人佩剑去见秦王吗?——所以,还是要另觅武器。”
“先生以为什么武器最合适?”
“匕首。”
的确,匕首体积小,便于携带和隐藏,太子丹略一点头,可立即摇头:“用匕首行刺的话如若不能一击致命,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不要秦王受伤,我只要他死。”
“那就需要徐夫人的匕首了——徐夫人的匕首至阴至毒,遇血即溶,就算仅仅是擦破皮,也足以致命。”说完田光起身,“好了,老夫要走了。”
这里的压抑老田光也能感受到,太子丹的怨气透过那层黑纱弥漫全屋,连房梁都不堪这股怨气,再不走这把老骨头就受不了咯。
“多谢田先生指点。”太子送他出来时又小声说道,“刚刚与先生所谋乃国之大事,请先生不要泄露出去!”
田光一愣,继而微微一笑,良久才吐出一个字:“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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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杏花飘摇,山里落花乱无主,漫随清风舞天下。青青连翘铺陈在漫山遍野,掩映着山间小路曲折回环。石濑兮浅浅,犹有碎冰浮于山涧细流,随碧水潺潺西去,流音清脆,如环佩相碰。城郊顽童放飞的断线纸鸢挂在枝头,经日晒雨淋不辨图案,如同不复碧瓦朱甍的断井残垣。
瑾言跟在驭音公子身后走着,想着她到底穿越了多久,小风有没有为她担心——一定会的,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她,可是,以他的想象力,怎么可能想到他老姐穿越了?回去跟他讲自己的经历他都不一定会信。她只能靠自己回去了。
实在无趣,便快步跟上驭音公子。她知道古人注重礼节,尤其是他这样的“艺术家”,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公子您的居处在山顶吗?”
“山谷。”
跟他认识那么久,他说的话用十根手指都能数过来,瑾言有种不受尊重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他本身性格就是如此吧——算了,看在你们帮我启动『明月』的份上,我就先忍一忍。
驭音公子果然没有撒谎,水寒宫不在山顶,他们很快来到一个山洞门前。此时正值日落,夕霏朦胧。驭音公子来到落霞难覆的地方,启动机关,莓苔掩映下竟有一扇八卦状的洞门开启,瑾言跟驭音公子一同进去,沿阶梯向下,路愈走愈窄。
不过山重水复之时,总有柳暗花明——从洞口出去,一林杏花映入眼帘,纵情飞舞于琉璃月下,耽溺于晚风之中。瑾言一时移不动脚步。
来到这世外杏林,驭音公子似轻松许多,回首看到一脸惊讶的瑾言,微微一笑:“范公子也喜欢这杏林?”
瑾言狠狠点头,本想吟出宋朝叶绍翁《游园不值》中的“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句,但看这里杏花偏白,便吟出唐代罗隐的《杏花》——“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驭音公子展颜:“没想到范公子年纪轻轻对人生竟有如此感慨。”
“哪里哪里。”瑾言讪讪地客气一下,这哪是她的感慨啊,不过接下来看到的事物,值得她感慨了——在他们面前的是山中洞、洞中谷、谷中林里的似水的宫殿,四周澹澹生烟。
瑾言猜到这就是水寒宫,果然是一个精致的宫殿,月光下墙垣似水。穿过这片杏林,她跟驭音公子并肩走着,忽而感觉身后一阵凌厉的风袭来,竟是冲驭音公子而来。驭音公子灵敏地侧身躲过,一枚飞镖状的暗器从他鬓边擦过,打在一棵杏木上,击得一树雪白飘摇疾落。
驭音公子转身之时一道冷光划过他的双目,眼微眯,弯如初月。他弓步躲过剑气,伸手夹住了碧衣女子刺来的剑,瑾言在一旁目瞪口呆。
那碧衣女子挣脱不得,竟一脸顽皮地道歉:“公子我错了。”
驭音公子这才放下剑,他知道这个女孩平时就喜欢恶作剧,类似的事之前曾多次发生,也不在意,直接把她引给瑾言:“范公子,这是我的婢女子衿。”说完沉着脸面向那个叫子衿的女孩,“范公子是客,子衿休得无礼。”
子衿跑到瑾言身边,仔细打量着她:“范公子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吗?果然是一表人才。”说完转向驭音公子,仰起小脸,“我看范公子才是蓟城第一美男子,公子你相形见绌了许多呢。”
驭音公子丝毫没介意:“都是别人谬赞罢了。”说完面向瑾言,“子衿被我惯坏了,平素口无遮拦范公子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子衿姑娘如此率性,倒挺可爱的。”瑾言笑着望了一眼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微微颔首。
子衿自从被驭音公子收养一直待在水寒宫里,很少见到外人,如今被这么一个容貌俊秀的‘男子’夸奖,脸上竟现出一抹红晕。
“范公子要来这里长住吗?”子衿问瑾言,雪绒坎肩里的小脸巧笑倩兮。瑾言不知如何作答,望向驭音公子,驭音公子说道:“先给范公子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还有,准备几件御寒的衣物。”
“诺。”子衿领命欢快地跑开,转身之前含笑看了瑾言一眼。瑾言正从头冷到脚,也没多在意,只觉这个小姑娘天真烂漫。
“你为什么不觉得冷?”瑾言问驭音公子,他的衣物比她还单薄,却仿佛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周围的凉气。
驭音公子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引她进宫。瑾言方才想起太子丹说过驭音公子是寒性体质,太子丹当时对她的追问避而不答,或许这是他的难言之隐吧。反正跟她回家之事无关,她也就不多问了。
“公子有礼。”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裳的女子出来行礼,她看了一眼瑾言,微微欠身,“这位就是范公子吧,刚刚子衿都告诉我了。”
驭音公子颔首,向瑾言介绍:“她叫薰弦,也是我宫里的婢女,我的筑交由她保管。”说完解下包袱,交到薰弦手里。
薰弦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托着放到宫内亭中桌上,然后轻轻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接着她提起一壶清水均匀地淋于筑表,水清冽,音悦耳;然后仔细擦拭着一弦一柱,面带敬意。
“范公子稍候,我先去换件衣物。”驭音公子告辞。瑾言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向那把筑——这种乐器与古筝相似,有十三根锦弦,旁边还有一根青翠的竹尺,估计是击筑用的吧。筑这种乐器已经失传了,只有在史书上窥见一二,若是她回去时能将这把筑带走,一定能轰动整个考古界!罢了罢了,瑾言转念一想,这还是一把凶器呢,回去拿给大家大家都不信……
瑾言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薰弦侍弄着这把乐器,忘记了寒冷,直到子衿拿出一件白色绒衣——“范公子,这件衣物是我家公子的,你先穿着吧。”
“子衿,你听过你家公子击筑吗?”瑾言小声问她,怕打扰薰弦。
子衿点点头:“我家公子擅长音律,筑音可好听了。以前他每到闲暇之时都会击筑而歌,听到他的筑音连飞过的鸟雀都会驻足,结果冻死在这水寒宫内。他发现后便只在日出或日落之时才会奏上一曲了。”
“真的假的?”瑾言感到不可思议,又问,“他最擅长什么曲子?”
“《流音》啊。”子衿露出‘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神情,“就是他的筑的名字。”
“哦?”瑾言越来越有兴趣,向子衿打听:“你知道这流音筑名字的由来吗?”
听到她的问题,子衿脸上现出一抹异样的神色,继而摇摇头:“公子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个问题,范公子还是不要问了。”
“哦,在下失礼了。”瑾言忙道歉,她隐约觉得这些都跟太子丹说的那个女子有关,只是他跟子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实在不方便问。
她也没心情八卦了,回家之事一点眉目都没有,太子丹跟驭音公子都神神秘秘的,一定还有事情瞒着她。她不能那么被动,只等着他们有所行动。
回到房间,她一直在思考着那句口诀——〖既望夜,月半弯〗。
怎么想怎么不符合逻辑,她睡不着,望向窗外,看皎皎空中孤月轮——今夜应该就是既望夜吧,空中是一轮金黄,而非一镰金黄。
莫非这月指的是『明月』?可『明月』也是圆的啊……
想不通,或许,到了陶朱公的藏宝之处才能有所发现吧。瑾言冷静下来,打算明日去拜会太子丹,跟他提议早日启程去寻陶朱公的住处,看能不能寻找到蛛丝马迹。太子丹性格虽捉摸不定,但是个不强人所难的君子,这点她清楚——他没有从她手里硬抢『明月』。
就这么定了,她想着,安然入睡,她想梦到小风、或是其他人救她……可惜梦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风,没有爸爸,只是在梦境的最后,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如暗夜里的蔓蔓藤萝,缠绕相间,近在眼前,伸出手触摸之时却化为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