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驭音公子 ...
-
开春时节冷风瑟瑟，忽而嚯地掀起帐帘，枯草上的落霜扬起，一个全身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缓缓走向他们。
他冷面似冰，没有多余的表情，墨色眸子似琉璃冻结在千仞寒冰之中，一缕淡漠一切的深沉在眸子深处缱绻不化。他身后背着一把古筝形状的包袱——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筑了吧。
“驭音公子有礼。”瑾言向他抱拳行礼，戒心颇重地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袱——她可不想听他击筑，万一他一不小心奏出了那些诡异的谱子，她这个现代人估计也吃不消。
驭音公子显然并不认得她，望向太子丹，太子丹跟他介绍：“这位是范公子，以屠狗为业。”
“范公子有礼。”他虽面冷，但不失礼。
连声音的温度都是带负号的，瑾言只觉寒凉。
“对，她是陶朱公的后人，『明月』就在她手上。”太子丹解释，驭音公子微微颔首，瑾言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彬彬有礼地问他：“公子能否告知在下启动『明月』的口诀？”
驭音公子再次望了一眼太子丹，太子丹浅浅点头，驭音公子会意：“口诀便是——〖既望夜，月半弯〗。”
“还有吗？”不可能只有一句口诀吧，武侠小说里都好长一串呢，瑾言把下半句吞到了肚子里。
驭音公子点了点头。瑾言正想问他为什么不说，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为何要将全部的口诀告诉她这个外人!——切，若不是关乎回家大事，我还不想问呢。
“范公子既是陶朱公的后人，对此句有何高见？”太子丹平静地问她，掩饰着内心的期待。
瑾言一直在思考这句根本不符合逻辑的口诀——既望是每个月的十六，既望夜便是月圆之夜，为什么下一句接的是〖月半弯〗呢？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她望向驭音公子：“还请公子告诉在下全部口诀，这可能是藏头诗，或者整篇诗中暗藏玄机。”
谁知驭音公子摇头，语气坚定：“没有。”
瑾言闻言不解，太子丹叹口气道：“范公子，实不相瞒，解释『明月』是开启机关钥匙的只有这一句，可我们到现在都破解不了。”
只有一句，还是如此不符合逻辑的一句，瑾言快崩溃了。不过，她很快又察觉出不对劲了：“『明月』说到底只是一个圆形的球体，它怎么能做钥匙呢？如果它是钥匙的话，任何一个跟它直径相同的球状物都可以当钥匙启动机关了。”
太子丹颔首：“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从秦宫逃出来时偷的陶朱公秘录上面的确记载了藏宝之地的机关只能靠『明月』开启。”
原来你还偷别人家东西！瑾言偷着乐了一把，不过很快就乐不起来了——『明月』无法开启，就说明她回不了家——在启动『明月』的问题上，她跟他们是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不如先跟他们合作。
正在此时，驭音公子手指微动，一丝异样的神色划过脸庞，被心细如发的瑾言察觉：“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话音未落，驭音公子已起身跑出帐外。太子丹跟瑾言出来跟上，看他轻点脚尖施展轻功向东而去，果然，东侧的粮草此时正燃烧在一片赤红的火焰中。
“快去救火！”太子丹立刻下令救火，还好火势不大，很快就全部灭了。太子丹唏嘘一声：“多亏表弟的寒性体质对火敏感，要不是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寒性体质？”瑾言看了一眼驭音公子，驭音公子避开了他的眼神，太子丹仿佛自觉失言，不再提及此事。他径直走向枯草烬堆，“表弟来时火势还没起，纵火之人一定还未跑远。来人！去查点人数看是不是有细作混进来了。”
“现在正值开春，刮着东风，粮草却堆在东面，岂不是太奇怪了？”驭音公子说话总是点到即止，太子丹蹙眉，立即吩咐身边属下：“去将粮监叫来！”很快那个属下便匆匆来复：“粮监不在。”
太子丹与驭音公子面面相觑，一起去粮监所在的帐篷，瑾言见状只得跟上，帐中果然空无一人。
“是不是畏罪潜逃了？”瑾言问。
“不可能。”太子丹语气肯定，当下命人去找粮监，很快他的属下便找到了粮监所在——他在林间小解时被人击昏，之后有人移动了粮草。
此时所有人都被叫到宽敞的院落里，还有被击昏的粮监也被拉来。一个属下查点完人数，向太子丹禀告：“回太子，一个都不少。”
“一个都不少？”太子丹看了一眼被抬回来的昏迷不醒的粮监，“那就是现在还多一个？”
全场肃静，大家明白他们当中有一个就是纵火之人，于是面面相觑，想找熟面孔，可惜大部分人都互相不认识，一时不辨敌我。
“不必惊慌。”驭音公子站了出来，“我弹上一曲便知分晓——蓟城人常听我击筑，适应我的音律，而外人不熟悉，受不了我的筑音——定然会死!”
众人看他一脸冷寒如霜，都不敢作声，看着他缓缓拆下背上的包袱。瑾言也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的包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他的筑音。
不行！她不能冒这个险！必须得拦住他！然而她正要启齿，对上了驭音公子冰澈的双眸——他在示意她不要紧张，那眼神她似懂非懂……
果然，在驭音公子打开包袱的一刹那，一个人大喊不要，迅速朝大门方向逃去。
“追！”太子丹下命令，驭音公子早已收好包袱追了上去，不过不到一个时辰后又回来了。
“怎么样？”太子丹问他。
“死了。”仿佛在意料之中，驭音公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还是慢了一步。”
“你杀了他？”瑾言问，她不理解这个‘慢了一步’是什么意思。
驭音公子摇头否认，太子丹冷然道：“应该是他的同伙。”
“他的同伙怎么会杀他？”瑾言一时想不通。
“怕他泄露机密。”太子丹面色依旧冷峻，“一定是秦国派来的死士。”
瑾言这才理解，同时也明白了驭音公子没有追下去的原因——追下去只会让那个人的同伙再丢掉性命而已——或自裁或被另外一个同伙所杀，根本无法活捉。生活在这样的世界真可怕。
驭音公子摊开手掌，一枚细小的银针躺在他的掌心：“他死于这种暗器。”
“蝶翼针？果然是秦国所为。”太子丹恨恨地说。
“蝶翼针不是云三娘的暗器吗？”瑾言奇道，“你刚刚才告诉我的。”
“没错。不过云三娘虽然很早就隐居了，但韩国被灭之时天龙去了她的云起居，找到一些遗落的蝶翼针并且献给了秦王。”太子丹的语气让瑾言明白，他只要遇到类似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秦王，“况且我跟云三娘无怨无仇，她没有理由害我——只有秦国亡我之心不死。这些年秦王虽派重兵围魏，却一直没放弃过攻打燕国。”
瑾言点点头，接着望向驭音公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刚说不熟悉你筑音的人听了你击筑会死——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他说话依旧言简意赅。
假的？天，假的都能被你说那么真！瑾言差点傻眼，她当时都有些相信了。
“当然是假的，要不然新听到他筑音的人岂不是都要死？”太子丹替他解释，“刚刚那个细作心里有鬼，没有多想便露出马脚了。”
轻松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太子丹明白秦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转向瑾言正色道：“范公子，我跟表弟有要事相商，能否回避一下。”
瑾言也想静一静，重整思绪，看是否能找到新的回家的线索，于是点点头，进了另外一个帐子。
待到瑾言进帐后，太子丹引驭音公子回去，坐定后说道：“秦王这次派人纵火没有成功必然会恼羞成怒，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想先下手为强——行危以求安，造祸以求福。”
驭音公子似能感受到黑纱后的怒气，不过依然面不改色，解下背上的包袱：“你认定的事——又何须问我？”
太子丹嘴角微扬，只是夹杂着些许无奈：“我知道你生性淡泊，不喜杀人。但如果不派刺客刺秦，燕国将不存矣！秦王附庸风雅，喜好音律……请你助哥哥一臂之力。”
死一般的缄默，埋葬在落霜中，只有从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晃动着昏然的油灯。驭音公子眸子深处缱绻不化的深沉晕漾成落寞，似敛翼之蝶——对面那个曾以为是这世间最了解自己的人投到瞳仁中的影像都变得模糊，心黯然。
最终他只是摇头：“你可想过后果？刺秦无论成败，都会祸及燕国。”
“这也是我这些日子四处去寻陶朱公宝藏的原因……”
“这种事可以请教太傅。”驭音公子淡然地留下一句，说完系上包袱离开帐篷，脚步声依然很轻，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太子丹开始懊恼刚刚说的话，他明明知道表弟不喜杀戮——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还是说出了让他做刺客这种话，不该不该。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秦王政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不能束手待毙！表弟说的没错，这种事他可以请教他的太傅——鞠武。
不过他刚刚才跟鞠武因为樊於期的事闹翻，不知如何开口——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后被他收留，这件事被他的太傅知道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两人至今还在冷战。
如今看来，只能再次拜会太傅向他道歉了，于是打算沐浴更衣后去造访太傅府邸。
下定决心后他立刻追出去叫住驭音公子。若是换做平常，驭音公子告辞后很快就施展轻功离去，踪影难寻——只是今天，他的步子特别沉，片刻就被太子丹追上。
他们一起来到瑾言的帐中，太子丹向瑾言说道：“范公子先跟驭音公子一起去水寒宫歇息吧。”
“水寒宫？”瑾言看了一眼驭音公子，心想太子丹为什么要她去他的府邸——方便监视，还是另有所图？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还要靠他们启动『明月』回家，不妨既来之则安之，“好，只是要快些找到启动『明月』的方法——我也想尽快找到家传的宝藏。”
驭音公子静静地听着太子丹的安排——不管怎样，表哥都是他最亲的亲人，他明白他只是太恨秦王。
最后驭音公子略一点头，要瑾言跟他走——八年了，水寒宫终于迎来了一个陌生人——住在水寒宫的，除了从小就跟着他的侍婢子衿、薰弦，还有已经离开了的……她。
-----------------※※---------------※※-------------------※※-------------------
太子丹恭恭敬敬地去太傅鞠武府上拜访，太傅听到通传后大致猜到知道他来的目的——师徒没有隔夜仇，他也不想为难她，便叫他进来，只不过太傅的谱还是要摆一摆的。
“我教你速速遣樊将军去匈奴然后灭口，再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单于，之后再图灭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鞠武端起了架子。
太子丹摇头：“太傅之计，旷日弥久，恐不能解须臾之急。”
“你！”鞠武不满，“教你长久之计你不用，只图一时之快，能有什么作为！”
“太傅大人，我不是秦王——我不奢望一统天下，惟愿燕国不受强秦欺辱。”太子丹长跪不起，仰头直视鞠武的双目，“更何况我与秦王政还有私人恩怨，您可以认为我不知隐忍，甚至无德无量。但我余下的人生只是为了报仇，就这么简单！我明白，一旦刺杀失败将陷燕国于危难之中，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陶朱公范蠡留下的宝藏以充实国力——等寻到宝藏，刺秦之事势在必行！”
鞠武叹了口气，起身扶起太子丹：“罢了，殿下心意已决，老夫决计改变不了——蓟城城郊住着一位高人，殿下可与之谋。”
“何人？”太子丹难掩喜色。
“田光。”
太子丹点头，他听说过田光的大名，田光是隐居在燕国的处士，智深而勇沉。如今他年岁虽高，但威名犹在，有他的帮忙成功的几率会更大。思及此，太子丹欣喜地向鞠武拱手道：“愿太傅为我引见田先生，可乎？”
鞠武颔首：“敬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驭音公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