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秦风》湖心亭

14、天池

　　瑾言正享受着温泉浴，忽听悠扬的乐声传来，跟那天在水寒宫听到的曲子相似，只是少了许多压抑的音调，多了慢而缓、清而美的宫调与商调。

　　听着小曲，泡着小澡，还有什么比得上此刻的惬意呢？瑾言舒服的不想睁开眼睛。

　　等到筑音消失，她才穿好衣物出去，看到驭音公子正在望着梨园的落花出神，好像在想着什么东西。

　　“公子可以进去了。”瑾言笑着走到他身边，“这里的温泉真的很舒服。”

　　梨花落在她有些湿润的青丝上，轻沾滑落。驭音公子颔首，将流音筑收好递给她：“好，请范公子帮我保管。”

　　“我？可以吗？”瑾言既讶异又怀疑——古代大侠不是都很宝贝自己的武器吗？

　　“有何不可？”驭音公子看着她问，“难道连你也认为我不好相处？”

　　瑾言赶紧摇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的确很冷，但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或许他是因为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才把自己保护起来吧——淡漠一切，不是因为看得开，只是因为放不下。

　　驭音公子将流音筑放在她手上，不留神碰到她指尖时迅速不动声色地抽离——瑾言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转身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驭音公子嘴角微微扬起，虽然瑾言没说‘知道’的具体内容，但他也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眼中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瑾言问，“你表哥也知道吗？”

　　“范公子，不——范姑娘，其实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驭音公子转身面向她，“范姑娘独自一人流落在外，女扮男装我们可以理解——不拆穿并非另有所图，如果真要说有所图的话，那便是『明月』，只是范姑娘放心，我们不会硬夺。”

　　瑾言讶异地说不出话，他的坦诚出乎她的意料。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还一直配合着她，而她却一直在怀疑他们。

　　驭音公子见她沉默，转身走进温泉，脸上隐隐约约的微笑暖了烟霭中的晚风。

　　瑾言拿着他的流音筑走到梨园边的凉亭里，想伸手去摸，却有些犹豫——他只让她看着这把筑，会不会介意她动一下？哎，还是算了吧……

　　这把筑放到现在该值多少钱呢？一定是无价之宝……要是真能带回去就好了。算了，想都别想——还是现在多看两眼、记到脑子里回去画下来比较好。

　　对，画下来，然后出本书去轰动考古界、音乐界……不对，说出来谁信啊！还是摸摸实物找找感觉比较现实——就像去桂林的“三山两洞一条江”游玩，谁能把象鼻山带回家啊，摸一摸就好了，要的是那感觉！

　　打定主意后她轻轻拿起竹尺，击了一下第一根锦弦，结果那把筑极不配合地发出一声怪音，连她自己都受不了，条件反射地捂住筑弦，吐了吐舌头。

　　温泉里正在沐浴的驭音公子听到那一声尖锐的怪音，眉头一皱，猜到是瑾言动了他的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的乐感，他倒真的有些相信她是市井狗屠了。

　　瑾言讪讪地抽回竹尺，想着小时候老师教的钢琴曲谱，不知有没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也没用，因为她什么谱子都想不起来。

　　不可能啊……她明明记得好多钢琴曲谱的，怎么如今一个都想不起来？——她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她在现代的记忆在慢慢地消失。

　　她努力回想老爸的样子，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连与她朝夕相处的小风的模样都变得模糊……是不是因为在古代待得太久了在现代的记忆就会抹消？这样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不！她惊出一身冷汗，不可能的……看来她要赶紧想办法回去了……

　　她收起流音筑，正看到驭音公子从池中出来，两人一同回林间小筑，路上却看到两个“夫人”正在林中交谈，气氛有些怪异。瑾言看到徐夫人洗去脸上的污垢，也是一英俊大叔；而红衣美人——李夫人，在忽浓忽淡的烟霭中更加迷人。

　　两人对视一眼，打算先在一旁听他们说些什么。谁知徐夫人只是在李夫人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差点没把瑾言憋死——刚刚的情形已经使瑾言意识到这个徐夫人对红衣美人有意了——李牧已经死了很久了，李夫人接受师兄的情意也无可厚非，再说她也不是个世俗之人，还怕被世人指指点点吗？

　　结果两个闷骚的人各自散了去，瑾言差点没往驭音公子肩膀上撞过去，驭音公子也是摇了摇头，看来也在为二人揪着，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瑾言方才反应过来，更闷骚的人在自己身边……

　　第二日，驭音公子去山巅天池寻鲲鱼，瑾言在这个山间梨园里等着，红衣美人在炼毒，她不敢靠太近，而徐夫人在炼制兵器，她就跑到他身边观摩去了——

　　徐夫人炼制的兵器果然称得上天下第一，起码创意第一——李牧的傲君戟就很有创意，一改平常的戟只能远攻敌人、无法在近处防身的缺点，加设了机关。

　　其他的兵器也是千奇百怪，形状各异，瑾言观赏完这些兵器，看到徐夫人对着火光发呆，上前问他怎么回事，而他只是摇摇头，接着锻造匕首。

　　“是不是在想你师妹的事？”瑾言试探着问，果然，徐夫人停了下来。

　　“喜欢她就告诉她啊……就这么简单。”瑾言撺掇着他，她还是乐于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徐夫人不再说话，不过匕首打磨好后去了红衣美人的炼毒房，瑾言知道他的目的，不想打扰他，就在这里仔细看着那把匕首——原来这就是荆轲刺秦用的匕首啊，也没什么奇特的嘛，回去告诉小风她拿过荆轲刺秦用的匕首不知道他作何反应？

　　炼毒房里

　　红衣美人将葫芦里的乌液滴到一盏琉璃杯里，与杯中暗紫色的液体融合，灰暗的光雾缭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唇角微扬：“师兄你来了。”

　　“师妹，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徐夫人站在红衣美人身后，红衣美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师兄有什么话尽管说。”红衣美人端起琉璃盏仔细瞧着，同时要师兄说下去。

　　“李将军已经离开那么久了，还是不能放下吗？”徐夫人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的。

　　“师兄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红衣美人端着琉璃盏的手蓦然停在空中，须臾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我活着——只为了替我枉死的夫君报仇。”

　　“报仇之后呢？”徐夫人低声问，“你有没有想过报仇之后做些什么？”

　　“说实话，我也没想过，走一步算一步吧。”红衣美人又略略侧过身去，“我只知道我现在一定要为夫君报仇——这是我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如果不成呢？”徐夫人双目渐渐黯淡下去。

　　“一定会成功的……”红衣美人忽然一笑，“师兄，你放心，只要秦王政在一天，我就会活的好好的。”

　　“师妹……我的意思是……”徐夫人突然有些局促，“你可不可以为自己活着？为了自己，而不是已经死了的李将军！”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可是有些事早该挑破了。

　　红衣美人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师兄，你为我做的我都明白——可我心里只有李牧一个人，我有幸与他结为夫妇，此生便只会为他欢乐为他忧，就算他已经离开了，我也不会改变心意的。”

　　徐夫人再也无话，独自回到兵器房里，瑾言看他的表情猜到他可能表白失利了，正要去安慰他忽然听到山洞外有响声，她想一定是驭音公子回来了，忙出去看情况。

　　果然是驭音公子回来了，而且他手中的袋子里好像有活物在窜动，看来是成功了。瑾言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笑着迎上前去：“公子你回来了。”

　　驭音公子微微颔首，此时徐夫人与红衣美人也出来了。驭音公子将袋子递到红衣美人手中，红衣美人拆开一看，点了点头：“是鲲鱼没错，驭音公子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夫人过誉了。”驭音公子客气一下，“还请李夫人为我们炼毒。”

　　“这就去，只差这一种毒物了。”红衣美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时驭音公子忽然问徐夫人：“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

　　徐夫人摇摇头：“公子何出此言？”

　　驭音公子俊眉皱了一下，道：“刚刚在天池时，一道漩涡将我拧进去，本来抓了鲲鱼后我好像没有多余的力气游上来，却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一个黑衣人，他给我垂下一条绳子，可我上来之后发现绳子绑在旁边的大石上，没有人影。”

　　“公子可能看错了吧。”徐夫人感觉像听天书，“他怎么知道你会去山顶的天池？”

　　驭音公子心中的疑虑如水中的一点清墨，散开来，聚不住，却找不到蛛丝马迹——是啊，那里那么冷，若非他这样的寒性体质，真的很难承受，那个人怎么可能那么潇洒地来无影去无踪？

　　“公子，毒配好了。”红衣美人拿出几个琉璃罐，“只是这些毒要做到无药可医，还得炼上整整七日，这七日的调配还请公子上心——颜色的变化要时刻控制。”说完递给他一张竹简，上面画着调制的方法图鉴。

　　驭音公子接过后，红衣美人解释：“过两日是我夫君的祭日，我要回邯郸一趟，恐怕不能为公子炼毒了，公子就照这幅图炼就好——刺秦成功的那一日，还请来这里告诉小女子一声。”

　　“一定。”驭音公子望着那双迷蒙着非烟非雾的倩目，明白她将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他会尽己所能不让她失望的。

　　刺秦的漫漫长路，序幕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