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秦风》湖心亭

13、温泉

　　驭音公子品了一口温热的海棠酒，嘴角微扬：“果然是佳酿——不过比起水寒宫的杏花酒，还是差了些。”

　　“哦？”红衣美人手微微一晃，优雅地放下琉璃樽，“驭音公子那么不给面子，是来求人的么？”

　　“实话实说罢了。”驭音公子放下酒杯，望向红衣美人，“佳酿倒是佳酿，只不过多了一分苦——自己酿的酒，还是不要那么苦为好。”

　　瑾言听出他话里有话，在一旁默默观察。

　　“是么？”红衣美人品了一口，“改日一定要尝尝水寒宫的杏花佳酿。”

　　“何须改日？”驭音公子解开包袱，流音筑旁还有一个小罐，他取出小罐打开来，“在下既然有事相求，定然不会空手而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流音筑吧。”红衣美人的注意力被他的筑吸引，倒将杏花酒抛到脑后了。

　　驭音公子点头：“正是。”

　　“可否借我弹奏一曲？”红衣美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把筑。

　　“徐夫人也会击筑？”驭音公子反问，看红衣美人点头，将筑主动送上。

　　今天的驭音公子真让瑾言开眼，完全打翻了对他的第一印象，他虽冷漠，但温文尔雅，让人觉得安心、舒服——他的内心是暖的，或许还是热情的……

　　她现在一点都不奇怪以后他会跟荆轲交上朋友了——他属水，又寒似冰，冰火两重天，一旦相容，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红衣美人接过流音筑：“公子好气量，能让我等难以与七国豪侠齐名之辈碰自己的兵器。”

　　“有何不可？”驭音公子的笑容变得冰冷，声音又带了负号，“如果徐夫人能洗一下手更好。”

　　“我的手？很干净啊……”红衣美人向他摊开手掌，垂眸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手，白如葱根，滑似琉璃盏。

　　“他好像不是在说你。”瑾言提醒她，红衣美人方才抬头，看到驭音公子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哑仆身上。

　　“徐夫人，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瑾言亦笑着望向那个哑仆。

　　果然，那个哑仆开口道：“没想到被你们认出来了，不过我们好像并没有见过面吧。”

　　“我们是没有见过面，但是——你的手出卖了自己。”瑾言笑着解释，“徐夫人长期铸造兵器，手心有厚重的茧；而这个美人，她的手太美了，根本不像是铸剑师。而且她对乐器的兴趣很大，不像是一个只沉醉于打造兵器的铸剑师。”

　　“公子是说她在撒谎了？”哑仆问瑾言，瑾言无法判断，毕竟对“时事”不熟，只能转向驭音公子。

　　“并不全然。”驭音公子放下琉璃樽，“起码她说她是李牧的妻子是真的，而傲君戟也是她与她的师兄铁伦为李牧所铸——而铁伦也就是徐夫人你，我说的没错吧。”

　　说完驭音公子望向那个老仆。

　　“没错。”哑仆承认后坐下来，“二位公子失礼了。”

　　“无碍，你们隐居此地，我们反而来打扰，多有得罪。”驭音公子也不在意。

　　“我夫君离世后我便一直隐居在北冥山，想要练出天下至毒之物，与师兄的武器相配合。”红衣美人回首往事，“只为了——刺秦。”

　　“世人皆以为徐夫人的匕首至阴至毒，其实这毒都是我师妹炼的。”徐夫人笑着看了一眼红衣美人，眸子变得温暖许多，红衣美人报以微微一笑，只是那隐隐约约的悲哀依旧在倩目中缱绻着，散不开。

　　“看来我们的目的相同。”驭音公子为他们二人各斟一杯杏花酒，酒水清冽，从樽底透出的凉气蔓延开来，寒于山巅常年不化的积雪，“二位若不嫌弃，先品尝一杯佳酿吧。”

　　徐夫人与红衣美人对视一眼，端起琉璃樽一饮而尽；红衣美人也轻捏樽脚，拂袖半遮面品了一口杏花酒。

　　清酿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寒了唇齿，却暖了肠胃。

　　“好酒！”徐夫人赞叹，此酒清香馥郁不逊于院落里盛开的梨花，浅浅的杏花香掩盖不了酒的烈，却为烈酒添了一份别样的味道，让人只觉肆意满怀，畅然若临世外杏园，看遮不住的一枝红杏蔓延爬出墙头。

　　一丝淡淡的红晕爬上红衣美人的脸，她掩面清咳一声，可能这杏花酒对她一个喝惯了海棠甜酒的女子来说还是烈了些。

　　瑾言会喝酒，只是不到必要时不会喝——以前在L组织作卧底时还常跟一些小混混喝，任务完成后她便很少接触酒类了。如今古代的佳酿就摆在眼前，她也想品尝品尝——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于是她学徐夫人的样子端起琉璃樽，先是嗅了嗅。果然酒如其名，一缕淡淡的杏花香凝而不散，浓而不腻，令人只觉沐于春风。她品了一口佳酿，甘甜包裹着辛辣滑入喉咙，果真有些呛人——但到胃里却是令人沉溺的舒服。果然好酒，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如果回家时能带上一坛就再美不过了……

　　“看来我跟师妹这园子里以后要改种杏花了。”徐夫人笑了，问驭音公子，“不知这杏花酒是怎样酿出来的？”

　　“秘密。”驭音公子倒卖起了关子，“如果徐夫人肯为我造上一把匕首，不要说酿酒的方法，我连曲谱都能相赠。”

　　“公子此话当真？”红衣美人面露惊讶之色，睁大了倩目看着驭音公子，驭音公子向她微微颔首。

　　“公子放心，我不会要那些要命的曲谱的。”红衣美人笑意如暖风醉人。

　　驭音公子嘴角微扬：“好，还请李夫人为我们炼毒。”

　　“这个自然。”红衣美人敛了笑意，“还要多谢太子殿下为我们寻刺客刺秦，不知太子殿下想找何人？”

　　“荆轲。”

　　“他？”红衣美人柳眉凝了一下，“靠谱吗？”

　　“他是天下皆知的豪侠，有何不可？”驭音公子问道。瑾言看向驭音公子，他不是明知故问吗？荆轲这个人神神秘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底细，可堪重任否？

　　“荆轲这个人神神秘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底细，可堪重任否？”红衣美人问。

　　噗——瑾言差点没浪费了佳酿，她觉得自己跟李牧的夫人真投缘。

　　“神秘，或许是因为不了解。”驭音公子嘴角微扬，“不过麒麟剑的威力应该不是夸大出来的。”

　　“这倒是。”红衣美人与徐夫人面面相觑，显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我炼的毒无药可医，取天下至毒至阴的飞禽乌羽之毛、走兽乌狸之骨、植物乌头之汁……独缺一物。”红衣美人细细道来。

　　“何物？”

　　“水怪鲲鱼之翼。”红衣美人拿出一块竹简，上面画着一种怪鱼，“二位可读过庄老夫子的《逍遥游》？”

　　驭音公子与瑾言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徐夫人说道，“或许这只是庄老夫子的想象，但这世上确有此物。”

　　“真有这种怪物？”瑾言感觉不可思议，保持着“有问当问直须问、莫待人去无人答”的精神，“北冥山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么大的鱼？”

　　“哈哈，在下刚刚也说了，这只是庄老夫子的想象。”徐夫人笑了，“真正的鲲鱼并非有几千里，相反，还没有人的手掌大。此鱼周身透明，反应灵敏，只生长在这北冥山的山顶天池中——因为长期吸收北冥山的寒气，变得至阴，遇到危险会自折双翼散发乌液，剧毒无比。”

　　怪不得，瑾言全明白了——北冥山常年积雪，鱼在厚厚的天池冰面下本就难寻，又周身透明，就更加难以寻觅了。

　　“我跟师兄多次去寻都无功而返，看来是跟它无缘了。”红衣美人无奈一笑。

　　“请两位告知在下天池的所在。”驭音公子看了一眼瑾言，接着道，“在下倒想去寻这个鲲鱼。”

　　“这个……”徐夫人与红衣美人面面相觑，最后略一点头，“有劳公子了。天快晚了，两位公子先在寒舍歇息一宿吧，明日我再带公子下山去天池。”

　　“那就劳烦二位明日照顾好范公子了。”驭音公子说道，瑾言忙向他们二人行谢礼。的确，他的寒性体质适合去寻找鲲鱼，她没理由陪他一起去。但是就这么让他独自去冒险，心里有些忐忑——或许她已经当这个公子是朋友了吧。

　　“两位先到温泉沐浴吧，我去为二位准备一些衣物，我与公子体型相似，范公子与师妹体型相似，还请二位不要嫌弃。”徐夫人作指引状。

　　“多谢。”驭音公子颔首，瑾言则是忐忑起来，不知道这温泉有没有单间，心里愈发不安。

　　果然，他带她们来到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个温泉，因为徐夫人是带他们二人来沐浴的，红衣美人不好跟来，进屋去给瑾言找衣服了。

　　“北冥山外长年积雪不化，山内倒是温暖非常。尤其是这温泉，泡一泡能舒展筋骨。”徐夫人指着清泉赞美一番，不去管瑾言愈发难看的脸色，“两位慢慢享用，在下去给公子找件衣物，有什么需要叫在下就可以了。”

　　“请。”驭音公子做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势。

　　“公子你自己洗吧，我……”瑾言窘迫起来。

　　“范公子……可是有洁癖？”驭音公子问，嘴角稍稍扬起，眼里似出现一丝笑意。

　　“不是，是，不是……”瑾言觉得上牙跟下牙好像在闹矛盾，竟吞吞吐吐起来。

　　“我明白了，范公子先洗吧。”他走向温泉旁的大石，“我去帮你守着，放心，我不会进来的。”

　　“这个……”瑾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还是走进温泉，化妆师给她缚胸的“绷带”是在绷得她难受，这两天她只在晚上休息时才解开——现在她理解了为了挤出沟沟带小一号罩罩的女人的痛苦。

　　不知是因为这两天她真的累坏了，还是因为这个温泉有舒展筋骨的功效，她泡在里面只觉得舒服、温暖——这两个夫人还真是蛮懂得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