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共享荣耀》茉沫

9、第九章 他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遇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就听到楼下传来了钢琴声。是久石让的《菊次郎的夏天》，欢快的旋律在教学楼里回荡，带着夏末初秋特有的气息。
　　她放慢脚步，一边下楼一边仔细听着。弹奏者技巧娴熟，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等林遇走到一楼公共区域时，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几个男生围在学校的公用钢琴旁。钢琴凳上坐着的男生正好弹完最后几个音符，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可以啊老张，暑假没少练吧？”一个男生拍着弹琴男生的肩膀说。
　　“还行吧，也就练了两个月。”弹琴的男生挠挠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时，站在最外侧、背对着林遇的一个男生突然开口：
　　“就这水平，还练两月？我闭着眼都弹得比你好。”
　　林遇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男生的声音太好听了，有种很醇的质感。她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定睛望向他的背影。
　　他很高，比周围同学高出半个头，吊儿郎当的站姿，大大的单肩包斜挎在右肩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又张扬的气质。

　　几个男生立刻起哄。
　　“齐嚣张，那你上啊！”
　　“叫你齐嚣张，你还真嚣张。”
　　“给老张上一课！”
　　“就是，齐骁，你可别打脸。”弹琴的男生从琴凳上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叫做齐骁的男生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往旁边一个男生怀里一丢：“拿着。”
　　然后他走到钢琴前，对还站在琴凳旁的男生抬了抬下巴。
　　“让开。”
　　男生赶紧让到一边。齐骁长腿一跨，大剌剌地往琴凳上一坐，校服外套一脱往头上一罩，遮住了整张脸。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片刻，开口道：“学着点。”

　　下一秒，如水的音符便流淌而出。同样是《菊次郎的夏天》，但比起刚才的版本，齐骁的演奏多了几分灵动与生命力。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时而轻柔如春风拂面，时而有力如夏日骤雨。被校服蒙住眼睛的他，身体随着节奏自然地律动，整个人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

　　林遇不知不觉就屏住了呼吸。
　　她学过几年钢琴，能听出这段演奏的难度。那些流畅的琶音、精准的跳音，没有扎实的基本功根本弹不出来。更难得的是，齐骁的演奏充满了感染力，让人仿佛能看到夏日的阳光、听到蝉鸣的声音。

　　放学路过的同学都被琴声吸引，渐渐围拢过来。人群越聚越多，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生怕扰了这美妙的琴声。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现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太厉害了！”
　　“这是专业水平吧？”
　　“齐骁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啊？”
　　齐骁一把扯下头上的校服，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站起身，从琴凳内侧利落地跨出来，嘴角勾着：“咋样？我吹牛没？”

　　“可以啊齐骁！”
　　“牛啊！”
　　几个男生冲上去搂住他的肩膀，你一拳我一掌地打闹着。其中一个还故意揉乱他的头发，齐骁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越过重重人群，林遇看清了那张脸。清隽俊逸的五官，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那一刻，林遇记住了这个叫齐骁的男生。记住了他弹琴时专注的模样，记住了他被朋友搂着肩膀开怀大笑的样子，还有他身上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自信与张扬。

　　林遇的眼神慢慢重新聚焦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
　　如今站在片场的齐骁，和当年那个身影重叠了起来。
　　他还是那样。岁月只是让他更加沉稳内敛，却从未磨灭那份与生俱来的自信与赤诚。

　　林遇紧紧攥着手中的记录本。十六岁的她在人群中仰望着那个耀眼的少年，二十八岁的她在片场注视着这个发光的演员。十二年光阴，他始终是那个能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追随的存在。
　　他一直都还是那个齐骁。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江见悠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林遇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见悠挑眉：“我都站这儿半天了，你居然没发现？”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怎么，看齐骁看傻了？”
　　林遇赶紧低头翻记录本：“胡说什么，我在想工作。”
　　江见悠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得了吧，你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刚才你组里的小沈还在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遇没吭声。
　　江见悠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栖栖，你该不会是......”
　　“不是！”林遇立刻打断她，声音却有些虚。
　　江见悠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不是什么？我都还没说呢，你急什么？”

　　林遇有点窘，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早上跑步的时候，遇到齐骁了。”
　　江见悠一下就兴奋了：“然后呢？”
　　“然后......就一起跑了会儿。”林遇含糊其辞，没提齐骁说的那些话。

　　江见悠“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就这？那你脸红什么？”
　　林遇瞪她：“谁脸红了？”
　　江见悠伸手捏了她的脸一下。
　　“你自己摸摸，烫得能煎鸡蛋了。”

　　林遇拍开她的手，恼羞成怒：“江见悠！”
　　江见悠哈哈大笑，搂住她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不过......”她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栖栖，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大胆试试。”
　　林遇没回答。

　　不远处，齐骁正和导演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他看到林遇和江见悠凑在一起咬耳朵，看到她被江见悠逗得又羞又恼的表情。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很想知道林遇为什么会脸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她了？

　　终于熬到了收工。
　　林遇回到酒店房间，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心不在焉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好在服装组的工作没出任何差错。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抽象画发起了呆，画布上蓝灰的色块像被水晕开的墨，边缘模糊不清。

　　半晌后，林遇终于撑着膝盖站起来，拿着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被她随手丢在床上的手机忽地亮起，微信提示音却被水声盖得严严实实。
　　_

　　齐骁屈起指节敲着窗户，倒映在玻璃上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
　　申请发送出去已经十五分钟了，他无数次点亮屏幕，没有新消息。今天收工时他特意确认过，林遇比他早半小时离开片场，按理说早该到酒店了。

　　白天在剧组，他脑海里时不时都会闪过林遇早上跑完步后的那副模样。
　　有些松散的马尾辫，黏在颈侧的碎发，还有那羊脂玉般的皮肤。

　　想加她的微信。
　　齐骁不再犹豫。

　　“加微信聊训练计划”这个理由很自然——他反复说服自己后，手指终于按下了发送键。但十五分钟过去了，手机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起身在套房里踱了两圈，从沙发旁的小冰箱里取出矿泉水。他灌了大半瓶，忍不住又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借着健身分散注意力的计划也宣告彻底失败，哑铃刚练两组就忍不住放下了。
　　只觉得心浮气躁地，不想动弹。

　　与此同时，另一家酒店的房间里。
　　林遇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手机瞥了一眼，发现锁屏界面上有微信提示图标。进去一看，“通讯录”一栏有个小红标。
　　这么晚了，谁会加自己好友？
　　林遇有些纳闷，点开通讯录。

　　“齐骁”两个字静静地躺在她手机屏幕上。林遇擦头发的动作一下定住了。
　　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俯拍照，三分线白漆反着光。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完成”按钮，手指悬在上方有些呆。湿发的水滴沿着脊椎直往下滑，她一激灵，终于按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时，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
　　齐骁：“怎么这么久才通过。”

　　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林遇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一种奇异的亲密感。
　　犹豫片刻后，她写道：“刚刚在洗漱。”
　　发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像是会被那行字烫到。又忍不住拿起来看，对方回复得依然很快。

　　齐骁：“今天晨跑看你跑姿有点内旋。”
　　齐骁：“长期这样伤膝盖。”
　　林遇蜷起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她斟酌着回复：“是吗？我一直这么跑的。”

　　齐骁：“髋关节稳定性不够，要做力量训练强化。”
　　齐骁：“可以练一下弹力带和哑铃。”
　　齐骁：“弹力带先用15磅的试试。”
　　齐骁：“哑铃先买1.5公斤的就行。”
　　齐骁：“我帮你买了寄到剧组。”

　　林遇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再抬头后她回复：“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齐骁：“顺手的事。”
　　齐骁：“你可以先看这几个动作。”
　　齐骁：“[链接]居家臀腿训练入门。”
　　链接点开是专业健身博主的视频。

　　林遇：“看起来好难。”
　　齐骁：“不用急，慢慢来。”
　　齐骁：“你酒店房间有瑜伽垫吗。”
　　林遇：“没有......”
　　齐骁：“那我再买块瑜伽垫。”
　　林遇：“真的太麻烦你了。”
　　齐骁：“不用这么客气。”
　　齐骁：“到时候细节方面要注意的，练起来后我再和你说。”

　　林遇觉得像是含了一颗慢慢化开的蜂蜜糖。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不早了，你休息吧。”
　　“好，晚安。”
　　“晚安。”

　　发完最后两个字，齐骁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健身完没擦的汗早就干了，闻到身上的汗味时，他才想起还没洗澡。
　　起身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嘴角居然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