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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他可真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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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时,林遇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了。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天光还带着一点靛蓝的底色,她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眼——5:30,比闹钟早了半小时。
剧组拍摄进入第三周后,服装组已经磨合得像一组精密的齿轮。所以从前两天开始,林遇制定了值班表,由组里的人轮流负责早班。现在的她,可以偶尔晚一个小时到组里。
林遇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连续工作二十多天后,昨晚难得收工早,她九点多就睡下了,此刻竟有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窗外传来早起麻雀的啁啾声,她想起自己已经三个多月没晨跑了。读研时养成的习惯,工作后也一直坚持着,直到进组前那阵忙得脚不沾地才开始中断。
十五分钟后,林遇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公园离影视基地只隔着两条街。入口处的石楠树正开着细小的白花,修剪过的冬青丛还挂着喷灌系统留下的水珠。
林遇沿着步道开始慢跑,呼吸间尽是植物与露水糅合的清新。这个点园子里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白鹭掠过人工湖面时,翅膀拍打出绸缎般的声响。
齐骁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她——
马尾辫随着跑步的节奏左右晃动,发尾划出的弧线像是一道柔软的抛物线。
他轻轻一愣,脚步慢了下来。十六岁的记忆突然鲜明到几乎能闻到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来的橡胶味。
那时候的大课间跑操,广播里放着节奏鲜明的进行曲,整个年级的学生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绕着田径场慢跑,脚步声杂乱无章。他总是故意磨蹭到队伍的后半段,隔着小半个操场的距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前面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上。
林遇跑步时有种特别的专注,微仰着脸,颈部笔直。她的马尾辫总是以一种稳定的频率左右晃动,就像钟摆一样规律。齐骁每次盯着看久了,都会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节奏调整呼吸。
跑到第二圈时,他的心跳就会开始加速。不是累的,而是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会忽然开始加快脚步,从队伍外侧超过去,然后刻意控制着步伐,让自己以合适的速度从她身边“恰好”经过。
风掠过时,他能闻到她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但他绝不会转头看她,甚至连余光都不往那边瞟,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真的只是恰好经过而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听她的呼吸有没有乱,听她的脚步有没有迟疑。
如果运气好,他就能听到她变得杂乱的脚步声。这时候,他的嘴角就会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又迅速压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跑,心里却炸开了一片无声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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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遇第三次跑过石拱桥时,身后传来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那节奏莫名熟悉,就像是某种记忆深处的回响。
林遇下意识回头,晨雾中高挑的身影让她险些踩空步道边缘——
齐骁穿着藏青色运动套装,大步向她跑来。
“早。”他在距离她五米处放缓了速度。
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却依旧低沉好听。
他抬手用护腕抹了把汗,“没想到能遇见你。”语气很平常,但眼底有抹笑意还没来得及藏好。
林遇仓促地点点头:“齐老师也来跑步?”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堪比问水里的鱼是不是在游泳。
果然,只见齐骁眉梢动了动,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他保持着和她并肩的速度,“嗯,只要有时间都会晨跑。正好今天第一场戏改到了九点半。”停了下,又补了句,“不过今天运气很好。”
最后半句轻得像片羽毛,拂过林遇心头。
她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盯着前方梧桐树下的光影。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跑过弯道,惊飞了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你耐力还不错。”齐骁忽然开口说:“看你已经跑了两圈了。”他说这话时目视着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遇惊讶地瞥了他一眼。这人居然连她跑了多少圈都知道?这是已经跟了她多久?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走了神,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
齐骁眼疾手快地扶了下她的肘关节,一触即离的触碰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的小臂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谢谢。”林遇盯着自己手指,“你平时......都这个点来?”
“看拍摄安排。”齐骁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五点半到的,很远就看到你了。”他噙着笑,“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很好认。”
林遇觉得那微妙的甜意就这么涌了上来,就像那清晨第一缕阳光,温温的、淡淡的。
她低头调整呼吸节奏,却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翘了起来。
半小时后,他们停在了紫薇树下。林遇撑着膝盖平复呼吸,齐骁单脚踩在石凳旁拉伸着小腿。
“平时除了跑步还做什么运动?”齐骁问。
“瑜伽,偶尔游泳。”
“可以加些力量训练。”齐骁直起身来,“增加肌肉含量能提高基础代谢,预防骨质疏松。而且——”他不紧不慢地说:“肌肉量上去后,你给戏服钉珠花的手会更稳。”
这话说得太专业,以至于林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自己前天缝扣子时手抖的事。
她忍不住瞪他,却撞进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里。
“嗯。好。”林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尖。
运动后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衬得她皮肤像浸了水的羊脂玉,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齐骁看着她,莫名就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紧。
自重逢以来,他见到的都是她雷厉风行、认真专业的样子,但此刻的她却这么的柔软,就像记忆中她十几岁时的模样。
齐骁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心跳竟比刚才跑步时还要快上几分。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胸口,又痒又烫。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晨练的老人渐渐多起来,有个穿红马甲的大爷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齐骁看了眼手表:“该回去了,快七点了。”
“嗯。”
清晨的阳光越来越明亮,他们沿着湖岸慢慢走着。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了下来,落在两人脚旁。
快走出公园大门时,林遇故意落后了半步。
齐骁察觉到,侧身望着她,了然地笑笑。
“那我先走。”声音低沉而温柔。
林遇轻轻点头。
齐骁走出了大门,忽又回头,目光落到她脸上,“还有,以后私下不要再叫我齐老师。林遇。”
自从早上和齐骁一起跑完步,林遇就觉得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服装组的工作间里,林遇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目光落在剧本上,却迟迟没有动笔。
“林老师,”设计师沈棠在一旁说:“您看这个领口的绣样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林遇回过神,抬头看向沈棠递过来的样衣。她伸手接过,抚过那精细的纹样时,眼里看到的却是朝阳下齐骁的身影。
“林老师?”沈棠又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啊,抱歉。”林遇赶紧收回思绪,低头仔细看了看,“这个纹样没问题,但针脚可以再密一点,这样在镜头下会更立体。”
“好的。”沈棠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林老师,您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我看您今天好像有点走神。”
林遇笑笑:“没事,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好。”
沈棠“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调整样衣了。
林遇低头继续翻剧本,可脑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她想起齐骁跑步时绷紧的肌肉线条,想起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还有他最后那句——
“以后私下不要再叫我齐老师,林遇。”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腹诽:他可真是祸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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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片场比上午更加忙碌。
剧组正在拍摄一场重头戏。齐骁饰演的程砚秋和江见悠饰演的沈月如,要与商会的一群老狐狸进行谈判。
林遇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齐骁吸引。
化妆师刚给他补过妆,眉骨和下颌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尤其锋利。他在布景中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锐利而冷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第89场第一镜第一次,打板!”
全场安静。
齐骁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商会会长——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戏骨。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李会长,您说的‘规矩’,是您定的,还是商会定的?”
老戏骨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年轻人,别太狂妄。”
齐骁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狂妄?不,我只是在讲道理。”
他的节奏把握得极好,眼神、表情无一不在传递角色的情绪。江见悠站在他身侧,饰演的沈月如适时地补上一句:“李会长,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谈合作的。”
齐骁侧头望向她,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但稍纵即逝,转头之时又恢复了谈判的冷峻。
这场戏的台词很长,情绪转换也极快,可齐骁和江见悠的表演却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卡顿。
林遇站在场边,看得入了神。
直到导演喊“ok”,她才如梦初醒。
“完美!过!”郑导拍了拍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保一条。”
现场的工作人员纷纷鼓掌,大家都在旁边议论着:“齐老师太强了,这场戏难度这么高,居然一条就过了。”“悠姐也厉害啊,情绪拿捏得好准。”
男二陈予安也佩服地说:“骁哥,你刚真的演得太好了。”
齐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揉揉脖子,笑着摇头:“是丁老师带得好,我跟着他的节奏走的。”
老戏骨哈哈一笑,拍拍齐骁的肩膀:“小齐谦虚了,你这台词功底和情绪把控,比我当年强多了。”
齐骁连忙摆手:“您可别这么说,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他的笑容阳光又真诚,完全没有刚才戏里的锋芒毕露,反而带着点腼腆。林遇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被众人围住,和大家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忽然就很感动。
他还是那个齐骁啊,林遇想。
是那个表面上一副傲娇模样,骨子里却永远真诚谦逊的大男生。
恍惚之间,林遇就像看到了高中时那个站在国旗下的少年。
那时的林遇和他,作为品学兼优的学生代表,都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进行过国旗下的演讲。
齐骁那次关于诚信的演讲,让林遇印象深刻。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操场上还带着露水的味道。全校师生整齐列队,齐骁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走上了主席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林遇站在班级队伍里,仰头望着台上的那个身影。
说到动情处,齐骁停顿了片刻,而后平静但掷地有声地说:“诚信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当你独自一人时,依然能问心无愧的那个自己。”
春风拂过少年的面颊,他站在阳光下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杨,干净、明亮、充满生命力。
那一刻,林遇耳边只剩下那个真挚的声音在回响。
而其实那一次,还不是在她心中的关于他的初印象。
林遇真正第一次注意到齐骁,是在高二第一学期刚开学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