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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你还要再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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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上海,清晨就已带着几分暑热,青灰色的云层间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
影视城的广场上,红毯从台阶一路铺到香案前,两侧摆满了花篮。场务们来回穿梭着调整供桌位置,执行导演举着喇叭确认着开机仪式的流程,嘈杂中透着井然有序的热闹。
林遇站在造型组队伍里,长发被风轻轻掀动着。她听着王教授正和美术指导陈老师在前排低声讨论着某场戏的布景配色,偶尔传来些零星的笑声。
“栖栖!”江见悠从人群中心小跑过来,一把挽住林遇的手臂,“待会儿上香你可别站太靠后,媒体要拍大合照的。”
“我又不是主演,把你拍得美美的就行了。”林遇笑着说,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江见悠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个高挑的身影上。
齐骁正微弓着身子听制片人张正荣说话。墨镜架在鼻梁上,紧致流畅的下颌线几近完美。有场务搬着香炉经过时,他侧身让路,顺手还扶了一把对方摇晃的箱子。
“看什么呢?”江见悠顺着她视线望去,凑到她耳边说,“齐骁今天帅吧?刚才化妆师还说他连发胶都没用,天然卷毛居然这么上镜......”
林遇耳根一热,“媒体快来了,你快回主演区吧。”
江见悠眨眨眼,临走前捏了捏她的手心。
制片主任招呼众人按站位排序,场务拿着名单核对着人员。
齐骁和江见悠作为男一和女一,与张制片和郑导一起,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往外分别是监制、编剧等核心主创人员。王教授则站在第二排,她身边是剧中的男二陈予安、女二乔蔓,还有美术指导、摄影指导等人也都在这一排。
林遇被安排在王教授身后,恰好能看见齐骁的侧影。他摘了墨镜别在领口,正听郑导说着什么,忽然笑了起来,眼尾漾着细纹。
“吉时到——”
随着执行导演的喊声,所有人安静下来。
张正荣作为制片人率先上前,三炷香举过头顶,虔诚地鞠着躬,接着便是郑导。
“紧张?”郑导上香时,齐骁低声问身边的江见悠。
“废话,你第一次拍郑导的戏不紧张?”江见悠说。
齐骁从裤兜里摸出颗薄荷口香糖递给她,“嚼两下,别给咱学校丢脸。”
江见悠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轮到主演时,江见悠提着裙摆上前,齐骁则站在原地等她回来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林遇望着他执香的背影。
他的肩背线条在棉质布料下舒展如松,宽阔挺拔。上完香转身回原位时,远处不知谁喊了声“齐骁看这边”,他条件反射般地抬头,目光却恰巧与林遇躲闪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呼吸稍稍一滞。
“接下来请各位老师移步合影区!”随着场务的声音,人群如潮水般向背景板涌动,林遇被裹挟其中。前方齐骁和江见悠已经被簇拥着,站到了合影中心位。
媒体区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银河。齐骁站在C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扶着身旁的老艺术家。有记者喊“齐骁笑一笑”,他便微微低头抿唇。
“小林,过来拍照!”王教授在喊她。林遇快步走过去,转身时余光瞥见齐骁正望向这边,见她回头,他抬起手隔空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唇角扬起一道意气风发的弧度,一如当初那个耀眼的少年。
风突然大起来,香案上的红绸哗啦啦翻飞着。林遇按住被吹乱的发丝,静静地望着他。
这么多年,他始终是人群中最明亮的那个存在,而她一直是在安全的距离外仰望。
就像此刻,她站在合影队伍边缘的树荫下,而他沐浴在聚光灯中。他们之间隔着无数的镜头、人潮,还有她不敢宣之于口的似水流年。
开机红包发到了手里。
红纸包着崭新的钞票,角落上印着“新长河大吉”的烫金字样。场务开始分发蛋糕,奶油香气混着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所有人都在笑,都对未来四个月充满期待。
江见悠穿过人群,挤到林遇身边,往她手里塞了块巨大的蛋糕:“快吃,我从齐骁那儿抢的。”
“抢?”林遇失笑。
“他活该!”江见悠鼓着腮帮子,“谁让他刚才和记者说我爱吃甜食。”
“难道不是?”
“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江见悠夸张地瞪着眼睛,“真是女大不中留。”
“去你的。”林遇往她腰上就是一掐。
江见悠痒得直求饶。
“见悠——”
不远处郑导在叫。
“那我先过去啦。”
“嗯。”
前方齐骁的背影渐渐被人群淹没了。林遇低头咬破蛋糕上缀着的草莓,汁水漫开,又甜又酸。
香案上的红烛燃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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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晚宴定在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
包间里,水晶吊灯的光线被调得很柔和,三张圆桌铺着米色暗纹桌布,菜肴的香气混着热气浮在空中。
林遇这桌坐的都是幕后人员,美术组成员正在讲苏州园林的借景手法,服装大助陈佳宁咬着勺尖听得入神。
隔壁主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林遇的视线越过插着银柳的青瓷瓶,看到齐骁正举着酒杯向张制片致意。他晚上换了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张制片拍着他肩膀说着话,他低头听着,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形状。
林遇低头抿了口椰汁,听见主桌又响起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抬眼时正好看见齐骁仰头喝尽杯中酒。
陈佳宁靠过来小声说:“林老师,齐老师那件衬衫的料子真不错,是意大利进口的棉麻混纺吧?”
林遇收回视线,说:“嗯,应该是。这种面料透气性好,很适合现在的天气穿。”
“齐老师对戏服要求很高,”设计师沈棠也加入了进来,“上次试装时他还特意问了一件长衫的镶边工艺。”
林遇语气平静:“主演重视服装细节是好事。民国题材的戏,服装的质感很重要。”
“林老师说得对。”陈佳宁用公筷给林遇夹了块蟹粉狮子头,“齐老师确实很懂行,连盘扣的样式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沈棠笑着打趣:“佳宁这是被齐老师的专业折服了啊?”
“我这是职业素养好不好。”陈佳宁脸一红,“倒是林老师,您觉得齐老师穿哪套戏服最好看啊?咱们准备了那么多套。”
她忽然问林遇。
“......”
“都挺好。”林遇轻声说。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声浪越来越高。男二陈予安和女二乔蔓围着郑导在敬酒。制片主任端着酒杯到处聊天,说到激动处衬衫后背都洇出了汗渍。
林遇借口接电话溜了出来。
走廊里铺着吸音的羊毛地毯,两侧博古架上的龙泉青瓷在壁灯下泛着幽光。林遇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夜风立刻卷着花香迎面吹来。
会所的花园比想象中更幽深。
青石板小径两侧的竹编灯笼投下斑驳光影,刚好够照亮脚前一尺。绣球丛在暗处团成朦胧的蓝紫色影子,夜来香的甜腻里混着些草木的清苦。
林遇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走着,直到听见水声才停了下来——
假山石隙间漏下细细一道瀑布,底下石潭映着弯月,潭边放着张铁艺长椅。
她轻轻坐下,仰头望着被花枝切割成碎片的星空。四周只有蟋蟀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鸣叫着。
好舒服啊。林遇觉得全身都松了下来,仿佛连心事也被花气熏软了,化作几缕轻烟,飘散不见了。
“林老师在这做什么?”
一丝混着酒香的吐息突然贴近耳畔,林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齐骁的长臂从她背后撑着椅背,黑色衬衫袖口蹭着她的发丝。
“......出来透气。”林遇转过头,月光下看见他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你怎么也出来了?”
“跟着你出来的。”他坦荡得让人接不住话。
林遇一愣,脸一下烫了起来。这......是什么操作?
齐骁看着林遇染上一丝红晕的侧脸,感觉心情极好。他慢悠悠地踱到林遇的身边,顺势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随意拨弄着长椅扶手的雕花,膝盖不经意碰到她的,隔着布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看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林遇攥紧了手机:“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光顾着看我们那桌了?”齐骁倾过身,影子整个笼住她,“每次我抬头,都看见有人盯着这边发呆。”
林遇的脸更烫了。假山上的滴水声忽然变得很吵,她盯着潭面的月光。
“齐老师喝多了。”
齐骁看了她一会,又懒散地靠回了椅背。
“这几杯酒,”语气不咸不淡地:“还不足以让我产生幻觉。”
“而且——”他故意把话音拖得很长,“在开机仪式上也发现,有人总在偷偷看我。”
“......我是服装组长,观察主演的服化效果很正常。”
“是吗?”齐骁扬着眉轻瞥她一眼,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遇转头看着他玩味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气闷。
似乎和齐骁重逢以来,自己就一直在节节败退。须臾之间,骨子里的林遇忍不住冒了出来。
“而且,如果你不是在偷偷看我的话,又怎么知道我在偷偷看你。”林遇听见自己一字一字地说。
齐骁的表情仿佛僵了一瞬。下一秒,他就大笑起来,那笑声低沉得就像那弓弦震动的嗡鸣。
片刻之后,齐骁停住笑,又侧过身来,他那长臂早已自然地搭在了林遇肩后的座椅靠背上。
“这才是我记忆中的林遇。”
“你还要再装下去吗?”齐骁轻声说,眼里闪着光,“记性这么差,高中三年都没记住隔壁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