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共享荣耀》茉沫

4、第四章 跑什么？我

　　试装日当天。

　　林遇一早就在服装准备区忙碌着。她随手将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拿着银尾夹，将戏服分别按场次别好。
　　身边的长桌上，蒸汽熨斗滋滋作响。实习生小跑着将熨烫好的缎面长衫挂在移动衣架上。

　　“林老师，齐老师五套常服都做过预调了。”服装大助吴静瑶抱着配饰箱凑过来。
　　“郑导说先试马场那场的三件套，灯光组九点要测打光。”
　　“好。”林遇一抬头，看到齐骁刚好走了进来。

　　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还没做妆发，天然卷的刘海软软搭在额前，眼睫微垂着，嘴里还叼着半块全麦面包，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没完全清醒的朦胧睡意。
　　他这个样子，好柔软啊。
　　就像一只顺毛小狗。

　　林遇看着他的脸，不争气地开始胡思乱想。
　　忽然之间，齐骁抬眼直直地望了过来。林遇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了。

　　那眸色深沉，哪有一丝不清醒。
　　柔软什么的，果然都是幻觉。

　　林遇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和小吴说话。再自然不过了。
　　齐骁盯着林遇的侧脸，不禁眉目舒展。

　　这泰然自若的样子，装得还挺像，演技是越发纯熟了。
　　莫名地就觉得心情很好。
　　就觉得很想逗逗她。

　　“齐老师，今天很开心啊。”服装设计师沈棠拿着软尺走过来。
　　“嗯，天天好心情。”齐骁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棠也被感染了，一边笑着，一边用软尺给他量起了腰围。
　　“齐老师，您这是昨晚又通宵看本子了吧？”沈棠看着尺上的数字哀叹了一声，“这腰围要是再缩水，我们可得连夜改戏服了。”
　　林遇正低头往记录本上写标注，闻言笔尖不由一顿，在纸上洇出个突兀的墨点。
　　齐骁漫不经心地挑着眉，一向的闲散语气：“放心，我这几天吃回来。”

　　房间里顿时响起笑声。
　　欢笑声中，林遇见他状似无意地扫了自己一眼。她淡定地当没看到，合上记录本对小吴说：“试装间准备，先试马术装。”

　　“林老师，骁哥的马术装换好了。”吴静瑶过来叫她。
　　林遇凝了凝神，往试装间走去。

　　她掀开米色遮光帘，只见齐骁正站在落地镜前，从镜子里看着她。
　　林遇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径直走了过去。
　　她半蹲在齐骁脚边，手指捏着皮尺从西裤脚口向上丈量。

　　“裤脚收进马靴五公分最合适。”她仰头说话时，正撞进齐骁垂落的眼神里。
　　男人单手撑着试衣台，深灰色三件套马甲绷出精瘦的腰线，鸦羽般的睫毛在睑缘处投下一小块阴影。

　　齐骁屈起食指指节蹭了蹭鼻尖，表情似乎有几分玩味：“林老师很注重细节。”
　　林遇连忙低下头，“当然要注意。否则容易滑出勾住马镫。”

　　齐骁忽然俯身，雪松香混着体温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
　　距离靠得很近，就像是要将她禁锢。

　　“这么关心我的安全？”带笑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俩能听见。
　　落地镜映出他唇角微翘的弧度。

　　林遇的后颈瞬间窜起了细密的酥麻。她攥紧皮尺起身后退，鞋跟撞到了身后的移动衣架。刺绣长衫的珍珠盘扣叮当作响，惊得她立马伸手去扶。
　　“当心。”齐骁抢先撑住摇晃的衣架，温热的掌心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手背。
　　“没事吧？”他声音有些哑。

　　这是——听到她和江见悠通的电话了吗？
　　林遇手指不经意地缩进了掌心。

　　她清了清嗓子，平复了下声音：“没事，谢谢。这套感觉怎么样？”
　　林遇的慌乱当然没能逃过齐骁的眼睛。看着她这回复正常的神色，齐骁兀自一笑。

　　“我觉得挺好，合身，也很符合那场戏的设定。”他淡淡地开口。
　　“行，那我再微调下细节就可以了。”林遇在记录本上写着。

　　她转身去取第二套戏服，月白暗云纹长衫在臂弯中流淌如月色。
　　“齐老师，麻烦试下这套。”
　　“好。”

　　齐骁解开马甲纽扣后动作突然停住。“帮个忙？”他举着右手，银色袖扣卡在了衬衫袖箍里。
　　“袖箍系的太紧，卡住了。”

　　他盯着林遇。
　　林遇没多想，赶紧上前。

　　她身高168，个子并不矮，但站在齐骁身前，却只刚刚好到他的鼻尖。林遇感觉到齐骁呼出的鼻息暖暖地、似有若无地触碰着她，心尖就像被温热的糖粒轻轻磕了一下。她努力收敛心神，让自己专注在那被缠住的袖扣上。但，耳垂却还是无法控制的红了。

　　齐骁低着头，望着自己身前的女人。
　　她离得很近，就像是被他拥在胸前。皮肤雪白，耳垂却红得像颗玛瑙。

　　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齐骁恍惚之间回到了高二元旦晚会前夕。
　　那天他去大礼堂找队友，推门进去，远远的，目光便被台上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林遇站在舞台中央，正在给几天后准备表演走秀节目的女生们调整她设计的礼服。软尺像银蛇一样缠在颈间，别针在她指间开合时闪着冷光。
　　“领口我再收半寸啊。”十六岁的林遇嗓音格外清亮。夕阳从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将她的发顶染出了枫糖色的光晕。

　　十六岁的齐骁，就那样站在台下阴影处，一直看着。
　　看着台上那个，十六岁的闪闪发光的林遇。

　　“可以了。”林遇温润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唤醒。
　　齐骁垂眸看着已经退到安全距离的林遇，目光微动。顶灯照在她的发梢上，和记忆里大礼堂的夕照渐渐融成了同一种光晕。

　　十二年了，当年那个调整礼服褶皱的姑娘，此刻正在为他丈量着戏服的每一寸经纬。
　　那个在夕阳里闪着光的少女，早已成为了她自己梦想成为的样子。

　　“齐老师？”林遇望着齐骁略显出神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试下这一套？”
　　她把搭在臂弯中的长衫递过去。
　　“好，请林老师在外面稍等。”眨眼间，齐骁的神情已恢复正常，声音也听不出任何的变化。

　　林遇应声，趁机退到了更衣帘外。身后布料的摩擦声悉悉索索传来，她转头无意识地盯着帘角晃动的流苏穗子。
　　呼吸之间，林遇又不自觉地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齐骁掠过她颈侧的气息就像被晒过的亚麻床单，带着阳光的味道。

　　从没想过此生竟能有和他离得如此之近的时候。

　　“好了。”齐骁在试装间里说。
　　林遇犹豫了一下，掀帘而入。

　　齐骁正在抬手整理襟口。月白库缎沿着他宽阔的肩背顺滑而下，料子上的暗云纹在灯光下忽隐忽现，衬出满身清贵气。斜襟盘扣严丝合缝抵在喉结下方，显得脖颈愈发修长。
　　林遇心想，陌上公子人如玉，大抵就是如此了。

　　“上身效果很好。”她很镇定地开了口。
　　齐骁从镜中打量了她一眼。

　　“嗯。林老师设计得好，剪裁、质地也都是一流的。”
　　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主要是因为齐老师身材好，行走的衣架子。”林遇想，这是要商业互捧吗？

　　“哦。”齐骁猝不及防地回头，凑到她面前：“你这么觉得？”
　　林遇身形一顿。齐骁的脸离得她太近了，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幽黑的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近到她忽然觉得呼吸变得有些不顺畅。
　　齐骁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毫不顾忌。

　　满室寂静。
　　林遇感觉过了很久。

　　“这不是大家公认的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一垂，绕到了齐骁身后。
　　她决定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肩线要缩进半公分。”她站在齐骁身后用珠针别住多余布料，“抬手时有没有束缚感？手臂尺寸也要再复核——”
　　话音被忽然递到眼前的袖口截断了。齐骁将绷紧的手臂横在她面前，“这样量是不是更准？”
　　林遇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他又补了句：“就像高中体检时那样。”
　　林遇握着软尺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什么？”
　　齐骁微侧着脸。“哦......”他云淡风轻地说：“我是说，我高中那会体检，就是这样量臂展的。”
　　林遇悬着的心刚要落地，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吊到了半空：“林老师，你呢？”

　　“那么久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林遇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那看来你记性是没我好。”齐骁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
　　“不过，”他故意停了一瞬，“我对林老师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在哪见过。”

　　林遇手一抖，指间珠针叮当坠地。她喉咙里就像被塞进了一把棉花，堵得严严实实。
　　试衣间外传来衣架滑轮的声响，设计师沈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林老师，王教授叫您过去一趟。”
　　“马上来！小沈你先来帮一下齐老师。”林遇长舒一口气，几乎是落荒而逃。

　　掀开遮光帘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男人带着笑意的低哑气声。
　　“跑什么？我又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