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共享荣耀》茉沫

3、第三章 你就接着演

　　林遇看了眼走廊，空空如也。王教授和郑导他们应该都已经下去了。
　　她挣扎了几秒，只能低下眼，硬着头皮往外走。

　　“辛苦了。”经过门口时，齐骁懒懒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
　　门不宽，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林遇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雪松香味。
　　林遇觉得脸又有些烫了，她不敢抬头，只盯着他袖口那银色袖扣，哑声说了句“再见”，就加快脚步向电梯厅走去。

　　再见？
　　就这？

　　齐骁望着林遇有些急促的背影，挑了挑眉。默默了一会后，他拿出手机。
　　“今晚有空？”他发了条微信。
　　“有。”对方回得倒快。
　　“出来打球。”

　　直到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厅，林遇才敢抬起头从镜面墙上偷偷往回看去。齐骁仍站在原地，好像在发信息。
　　电梯来了，林遇迈了进去，转身时往齐骁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忽然抬头望向了她这边。她慌忙按下关门键，把那道目光隔绝在了门外。

　　篮球馆里，灯光全开，亮如白昼。

　　齐骁突然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来。
　　“第十个。”温言坐在场边，边拧开矿泉水瓶边报数。

　　温言是齐骁的发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交情，现在是名心理医生。要论谁能和齐骁互怼不被压制的，也就只有他了。
　　“看出来了，你今天是来打铁的。”他继续嗤笑道。

　　齐骁甩了把汗珠，运动绷带下的小臂肌肉突突地跳。
　　“闭嘴。”
　　温言哪会听他的。
　　“让我猜猜，今天受刺激了。”

　　篮球再次弹筐而出，砸在地板上。齐骁撑着膝盖喘气，没回答他。
　　沉默了一会。

　　“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谁？”温言来了兴趣。
　　齐骁直起身子，没说话。

　　“跟我还玩神秘。”温言抓起毛巾甩过去。
　　齐骁一把接住毛巾盖住脸。

　　一会，他慢慢扯下毛巾，“高中时候跟你说过的，林遇。”
　　“林遇？”温言一秒后就在记忆库里找到了这个名字。从高一到高三，经常听齐骁说起她。
　　“就是那时你常说起的你们隔壁班的那个女生？沉鱼落雁、美丽动人的那个？让你小子春心萌动的那个？”温言笑得明目张胆。

　　齐骁把毛巾拧成团往温言头上就是一砸，“是不是喝了？”
　　温言头一偏，闪了过去。
　　“看看，还急眼了。等会就去喝。”
　　“快说，怎么遇上的？”这个瓜他可不想错过。

　　齐骁抄起滚落的篮球，走到温言身边坐下。
　　“我准备开拍的新剧，她是服装组长。她们院的教授带的造型团队。”齐骁停了一会，“她现在是京华大学服装设计专业的老师。”

　　“可以啊！你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还有这缘分！”温言听着都觉得有点兴奋。
　　齐骁垂下眼睑，看着被他抓在手中的篮球，脸色有点闷。
　　片刻后。

　　“十年。”他淡淡的开了口，声音低而哑。
　　温言看着他的神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子，这些年也没听他再提起过，不曾想竟然还在心里放着。

　　“诶，见了面怎么样？什么感觉？”温言用手肘碰碰他。
　　齐骁一声冷笑。
　　“感觉？什么感觉？人家压根就不记得高中有我这么个人......她跟我说‘齐老师，幸会，我是你的粉丝。’呵。”

　　“哟！哟哟！听听这酸味，你小子这是有些念念不忘啊。”温言上下扫视着他，饶有兴味地说。
　　齐骁瞥他一眼，一副警告的样子。

　　温言坐直身子，摆出会诊时的专业姿态：“根据心理学中的‘未完成事件效应’——格式塔心理学派提出......”
　　“少用你催眠病人的那套。”齐骁就烦他来这个。

　　温言不理他，继续扯，“人类大脑会对未完成的情感经历产生持续性的心理张力。”他用矿泉水瓶敲了敲齐骁的膝盖，“你高中时期未宣之于口的感情，正是典型的‘未完成事件’。这种未闭合的情感环路，会让记忆在潜意识里不断反刍，形成情感滤镜。”
　　“说人话。”齐骁扬起眉，不耐烦道。

　　“你小子就像打游戏卡关十年的傻X，当年没敢告白的存档点还一直在后台运行！”温言往后一仰，摊开手，“说白了就是：没干完的事儿比干完的记得牢十倍！你的青春内存里存着这件没结局的事儿，现在发现人家根本没存你的档，你当然死机了。”
　　说完，温言自顾自地喝起了水。过了一会，他忽然意识到，身边的齐骁竟然一直没怼他。
　　安静得不正常。

　　温言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齐骁正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讳莫如深。
　　原来有些记忆，早就像运动绷带般，深深地勒进了时光的肌肉里。

　　忽然，齐骁单手抓球站起来。快速运球后，又是三分线处急停起跳，这次球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后空心入网。
　　温言吹了声口哨。

　　齐骁没理他，转身大步往更衣室走去。
　　“走了。拿上东西。”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散漫。
　　这家伙。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几天过后，剧组进行了第一次的剧本围读会。
　　会议室里，围读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长条会议桌上铺着被荧光笔划满记号的剧本，主创们围坐在桌旁，时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齐骁转着钢笔，余光瞥向坐在长桌末端的林遇，见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第三十二场茶馆对峙戏，”郑导摘下眼镜敲了敲桌面，“见悠的台词要再收着些，这时候的沈月如已经历过家道中落，该是绵里藏针的状态。”
　　江见悠在剧本边缘标注着：“明白。”

　　“齐骁，到你和绣庄管事的对手戏了。”郑导看向齐骁，“试试这段台词。”
　　“好。”
　　齐骁翻动剧本的窸窣声里混着低音共振，林遇装作若无其事地望了过去。只见他额发垂落半掩眉峰，神情专注地看着剧本。
　　林遇听得有些出神。齐骁读的内容像隔着层毛玻璃，开始听不真切。只觉得他声带摩挲出的低频就像隔墙传来的大提琴，振得她心里微微颤动。

　　直到暮色降临，制片主任才宣布散会。林遇跟着人群往电梯厅走时，听到郑导在身后说：“见悠和齐骁留一下，咱们再把一些重点部分顺一遍。”
　　林遇回眸看向江见悠，她们本来是约好一起走的。只见江见悠朝她瘪瘪嘴，摆了摆手。林遇浅浅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的瞬间却落入了一道目光之中。

　　齐骁长腿支在会议桌外侧，人就那么懒懒地靠着椅背，转椅朝向她的方向。
　　眼神有些淡，但又总觉得好像带着一丝探究。

　　四目相对。
　　林遇心跳有点快，但到底还是把持住了表情。不过毕竟多少有些心虚，没撑几秒就先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地下车库的白炽灯管发出着极轻微的电流声，江见悠站在电梯厅外跺了跺细高跟缓解小腿酸胀。她盯着地面积水里的光点有些发呆，直到电话接通时林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结束啦？”

　　“嗯，没想到又弄了一个多小时。”江见悠疲倦地说，“你到家了吧？本来都说好一起去吃饭的。”
　　林遇：“我到家了。改天再吃，你快回去休息。”
　　“嗯。”江见悠闷闷的。

　　“对了，这段太忙了，一直都忘了问你，造型讨论会那天和齐骁见面怎么样？发生了些什么？快点老实交待。”一说起八卦，江见悠就来了精神。
　　“还能发生什么，就是讨论方案。”
　　“就讨论方案？什么意思？你们就没有说一点以前的事吗？多年后的重逢诶，好吗！怎么可能！”江见悠觉得很奇怪。
　　“嗯......那个......”电话那头林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躲躲闪闪，“我那天假装不记得他了,就只把他当的演员齐骁......”
　　“......”

　　江见悠感觉被噎着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林栖栖，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这些年你身边那追求者也是如过江之鲫吧，你全是不为所动冷面无情的，怎么到了齐骁这就怂成这样。还装不记得、不认识？你这要装到什么时候？会被你气死。”

　　“我不是想着这样相处起来更简单自在些吗。”林遇有些心虚：“他那么大一明星，我跑去跟他说‘齐骁，我们是高中校友，你记得我吗?’万一他要是压根就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那多尴尬啊。而且那样我不是会更受打击吗......”
　　“而且后来也证明，他确实是不认识我。”

　　江见悠直接被气笑了：“齐骁高中时是什么样的存在？校草加校篮球队队长，还是个学霸，学校里有谁不认识他？还有你！你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啊？有多少人关注你不知道啊？我看你俩是都在装！”
　　江见悠望着远处驶来的保姆车，没好气地说：“你就接着演吧。”

　　车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由远而近时，江见悠才看清这并不是她的车。她余光一扫，突然注意到地上多了道颀长的身影。猛地回过头，才发现齐骁在身后两米开外的地方，不知站了多久。

　　完了。
　　江见悠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气氛瞬间安静到尴尬。

　　刹车灯的红光漫过水泥柱，齐骁的保姆车在电梯厅外缓缓停驻。
　　齐骁迈步向前，经过江见悠身边时，朝她点了下头，神色如常。
　　表情古井无波，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悠悠......悠悠？”看着齐骁的保姆车缓缓开走，江见悠才终于被电话里的声音唤回了心神。
　　“悠悠，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怎么了？”林遇有些着急。

　　江见悠闭了闭眼，斟酌着措辞：“嗯......刚才齐骁在我身后——”
　　林遇：“......”

　　“不过他有可能是才走过来的，可能也没听到我们说什么。”江见悠赶紧补充道。
　　“我看他刚才神情挺正常的，没任何特别。”江见悠安慰着林遇，“应该是没听到。你别担心啊。”

　　通话结束的界面已经暗下去十分钟了，林遇还握着手机坐在飘窗上发呆。窗外的木槿树在风里作响，花瓣扑簌簌地落在空调外机上。
　　就那样吧。林遇甩甩头，把手机放到床边，起身去洗漱。
　　多思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