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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魇 几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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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的入住被安排在了寨子里一家颇具特色的民宿,同样是吊脚楼结构,但内部设施现代化,干净舒适。
大刘和苏芮的房间在二楼,而常安的房间,则被代愁“顺手”安排在了一楼,紧挨着他自己的房间。
美其名曰:“常安老师看起来身体单薄,住楼下方便,也免得上下楼梯那么累。”
常安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有点感激,他确实讨厌爬楼梯,而且离大刘那个大嗓门远点,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而接下来的几天,常安则明显感受到,这位代向导对他的“照顾”,似乎有些……过头了。
采风学习的第一项内容是了解苗绣。代愁并没有带他们去游客常去的展示馆,而是径直去了寨子深处一位年近百岁、几乎不再见外客的阿婆家里。阿婆是寨子里公认的绣艺活化石,脾气古怪,对代愁却格外慈祥。
破旧却干净的竹屋里,阿婆颤巍巍地拿出她珍藏一生的绣片,光线昏暗,那些繁复绚丽的图案却仿佛自有生命。代愁蹲在阿婆身边,用苗语低声细语地解释着,声音是常安从未听过的柔和。然后,他会转过头,用普通话将这些图案背后的传说、针法的奥秘、色彩的寓意,耐心地讲给常安听。
大刘扛着相机在一旁咔嚓个不停,苏芮也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记录。但代愁的目光,至始至终,只落在常安一个人身上。
好像大刘和苏芮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种针法叫‘锁云’,象征思念绵长,无法断绝。”代愁拿起一片绣着云纹的旧布,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目光却沉沉地看着常安。
常安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慌忙低下头假装记录,心里却莫名地因为那句“思念绵长”而悸动了一下。
中午,代愁亲自下厨,在他们入住民宿的公共厨房里做了几道苗家菜。酸汤鱼,腊肉炒蕨菜,还有一道用植物染色的糯米饭。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大刘欢呼一声,拿起筷子就要夹鱼。
代愁却不着痕迹地将那盆酸汤鱼往常安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常安老师肠胃弱,多吃点鱼。”然后顺手将腊肉盘子推到大刘面前,“刘老师体格健壮,吃这个顶饿。”
大刘:“……”
他看着那盆明显分量更足、鱼肉更鲜嫩的酸汤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地夹了一大筷子腊肉。
行吧,腊肉也挺香。
苏芮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没说话,自己伸筷子去夹糯米饭。
常安看着自己面前堆尖的菜,又看看对面“备受冷落”的两位同事,尴尬得脚趾抠地,小声道:“那个,代……代愁老师,太多了,我吃不完,还是大家一起吃吧……”
“吃不完剩下就好。”代愁说得理所当然,甚至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太瘦了,补补。”
常安:“……”
他感觉大刘和苏芮的目光都快把他盯出洞来了。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下午去参观银饰工坊,老师傅演示复杂的錾刻工艺时,代愁就站在常安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握着他的手,触摸冰凉的银片和工具,美其名曰“这样才能更好的感受力度和纹理”。
“这里,下刀要稳,心要静,就像……”他的呼吸拂过常安的耳廓,声音低哑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就像对待一件属于你的珍宝。”
常安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慌乱地看向旁边的老师傅,老师傅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像是习以为常。
大刘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对苏芮说:“看见没?我就说这向导不对劲。”
苏芮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记录:“这才叫专业指导啊,肢体接触确实有助于加深体验。”
常安:“……”
他快要待不下去了。
类似的场景还在不断上演。
只是因为常安多看了两眼路边的野花,第二天他窗台上就会出现一束沾着晨露的、相同的野花。
晚上常安只是在笔记本上随意画了两笔草图,感叹一句“这种蓝色真难调啊”,第二天代愁就能不知从哪找来一小罐用古法提炼的、颜色正到极致的靛蓝染料,放在他门口。
这算什么啊?大刘感慨,这人有桂。
诡异。
还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偏爱。
不是怎么还有点小说感啊,常安摇摇头,把这些杂念全部甩出去。
不可能,说不定向导只是单纯喜欢扶贫。
可这种扶贫,让常安无所适从,心慌意乱,却又有点出奇的留念。
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对待过。就像……就像他是一件珍宝。
可这是为什么……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啊。
难道这位代愁向导,对每个来采风的设计师都这样?
可常安偷偷问过接待中心那个姑娘,姑娘却一脸惊讶:“代愁哥?他平时很高冷的!虽然专业,但从来不多说一句话,更别说亲自下厨做饭、送花送礼物了!常安老师,你可是头一个!”
头一个……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盘旋在常安脑海里。
完了!
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苗寨的人以“雨天路滑,危险”为由,取消了原定的夜访鼓楼计划。大刘和苏芮乐得在房间休息。
常安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梯田和竹林,听着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心情莫名有些低落。他拿出速写本,却什么也画不出来。
敲门声轻轻响起。
常安打开门,代愁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乳白色的、散发着浓郁奶香和某种清甜草药气的液体。
“下雨了,寒气重,喝点奶撞茶,驱驱寒,晚上可以睡得安稳些哦。”他声音低沉,带着雨天的湿润感。
“谢谢……”常安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代愁的手指,依旧是微凉的触感。
代愁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景上,忽然像是无意间提起:“常安老师在宁市,是做服装设计的?”
“嗯……”常安小口喝着撞茶,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果然舒服了许多。
“喜欢这份工作?”
“喜……喜欢。”
“那就好。”代愁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惑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才能做出有灵魂的东西。就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着常安,”没什么。”
他想说。
就像遇到对的人,就会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
甘之如饴。
代愁看着常安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早点休息,明天带你们去看云海,要起很早的。”
说完,他自然地接过常安喝完的空碗,转身离开,留下常安一个人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他混乱的心上。
这位代愁向导……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常安摸着胸口又开始微微发热的玉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人绝对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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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月亮湾苗寨温柔地包裹。
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间低吟,编织着宁静的夜曲。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芭蕉叶的湿润气息,从微开的窗棂潜入一楼常安的房间。
常安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此刻深陷在一场冰冷的梦魇之中。
时间被拉回了潮湿闷热的小城夏天,刚上初中那年。放学铃声早已响过,他却被人堵在了回家必经的那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里。
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巷口,却被两侧高耸的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垃圾酸腐和隔壁餐馆油烟混合的恶心气味。
“喂,四眼田鸡,磨蹭什么呢?哥几个等你半天了!”
为首的黄毛叫刘强,比常安高出一个多头,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嘴里叼着根牙签,脸上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流气。他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一个胖得像座山,叫王磊,另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叫罗远。
常安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宽大的校服里,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我……我没钱……”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结巴的毛病在极度紧张时总会冒出来。
“放屁!”刘强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之大让常安踉跄着撞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脊背生疼。“你妈昨天不是刚给你打了生活费?当我们是傻子?拿出来!”
王磊粗鲁地一把抢过他的书包,拉链被粗暴地扯开,书本、文具盒哗啦啦掉了一地。他胡乱地翻找着,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真的……求你们了……就……就那一点钱……我还要吃饭……”常安看着散落一地的课本,那是他省吃俭用才买来的参考书,带着哭腔哀求。他想蹲下去捡,却被罗远死死拧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吃饭?”刘强嗤笑一声,捡起地上一个破旧的铁皮文具盒,掂量了一下,然后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里面的铅笔、橡皮滚落出来,一支他用了很久的自动笔摔成了两截。“吃个屁!你这种没爹没妈管的野种,饿死算了!”
“哈哈哈!野种!没人要的野种!”王磊和罗远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逼仄的巷子里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常安心上。
“我不是野种!我有妈妈!”常安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屈辱和愤怒冲垮了恐惧的堤坝。妈妈是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东西,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微弱的光。尽管她为了生计常年在外奔波,尽管他独自一人忍受着孤独和欺凌,但他绝不允许别人这样侮辱她!
“哟?还急了?”刘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凑近他,恶劣地朝他脸上吐着烟味的口水,“有妈?在哪呢?怎么从来没见来过家长会啊?怕不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吧?啊?说说看,你妈是不是不要你了?所以才养出你这么个怂包软蛋?”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常安最脆弱的神经。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丝,却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废物!”刘强似乎觉得无趣了,狠狠一巴掌拍掉他的眼镜。
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扭曲。
常安慌忙蹲下去摸索,手指却被王磊故意踩住,疼得他惨叫一声。
“哭?哭也要交钱。”刘强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硬币,加起来不到十块钱,“真他妈穷酸!算了,这点钱就当给哥几个买水喝了。下次要是再拿不出像样的‘保护费’,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说着,又用力踹了常安小腿一脚。
巨大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常安。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疼痛的手和腿,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
几乎要被黑暗吞噬,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烂死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时——
此刻贴着他心口皮肤的那枚玉佩。
竟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发起热来。
那热度并非灼烫,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突然苏醒的心脏,在他心口砰砰跳动!甚至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肉眼可见的、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白光!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不仅惊醒了绝望中的常安,也让正准备离开的刘强三人愣住了。
“嗯?什么玩意儿?”刘强眯着眼,疑惑地看向常安胸口那发光的地方。
“还会发光?夜光的?”王磊也松开了脚,好奇地凑近。
“搞什么鬼?”罗远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常安自己也懵了,忘记了疼痛和哭泣,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胸口,大脑一片空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呜——汪汪汪!!!”
“吼——!!”
巷口突然传来了极其凶恶的犬吠和低吼声。
只见三四条体型异常硕大、肌肉贲张、毛色混杂的流浪犬,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猛地从巷口冲了进来!它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骇人的绿光,龇着惨白的尖牙,涎水从嘴角滴落,目标极其明确地、疯狂地扑向刘强三人。
“我操!哪来的疯狗!”
“妈呀!快跑!”
“别过来!滚开!”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三人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对于这些个初中生来说,这些野狗看起来简直像饿狼。
刘强反应最快,怪叫一声,拔腿就往巷子另一端跑,王磊罗远也连滚爬爬地跟上,一路上哭爹喊娘。
那几条恶犬却紧追不舍,狂吠着,甚至扑上去撕扯他们的裤脚,刘强的校服裤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王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被另一条狗堵住,嗷嗷直叫,罗远捡起地上的砖头想砸,却被另一条更凶悍的狗直接扑倒在地。
巷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惨叫声、犬吠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而蜷缩在墙角的常安,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保护着。那些凶恶的野狗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所有的攻击性都精准地只针对那三个霸凌者。
常安全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胸口的玉佩依旧散发着温热的、柔和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他。
直到那三人连滚带爬地彻底消失在了巷子尽头,那几条恶犬才停止了追逐。随即,它们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常安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玉佩早已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冰凉,光芒尽敛。
他被撕坏的书包、散落一地的文具、被踩疼的手指、被踹痛的小腿,以及那三人狼狈逃窜时留下的恐惧气息……一切都在提醒他,那是真实发生的。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胸前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
这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
“嗬——!”
常安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水,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月光如水,将房间内部蒙上一层柔和的清辉。虫鸣依旧,一切安宁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是梦……却又真实得可怕。
他下意识地、猛地伸手紧紧抓住胸口的玉佩。
触手温润,并无异常。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久久无法回神。那个梦,不仅仅是一个噩梦,更像是一次记忆的重播,只是结局……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改写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块玉佩。
他猛地想起代愁。
看他时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想起他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还有,代愁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让他觉得熟悉的清苦药草气……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
难道……这些和代愁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他再也无法安睡,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下床,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外面的廊檐下。
深夜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他靠在冰凉的木栏杆上,望着远处月光下沉默的群山剪影,试图理清这混乱的一切。
就在这时,旁边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代愁走了出来。
他同样衣着整齐,墨色的发丝似乎有些微乱,像是也刚从某种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他看到廊下的常安,脚步明显顿住,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做噩梦了?”他走过来,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在寂静的夜里直接撞入常安的心底。不是疑问,而是无比肯定的陈述句。
“嗯。”常安还未思考就脱口而出。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代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常安苍白惊慌的脸。
月光柔和地洒在常安身上,在代愁眼里,常安就是这样。
好像会发光。
代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向前又走近了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常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草药气息,比白日里更加清晰。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常安平视,语气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温柔和令人心安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别怕。都过去了。”
“在这里,没人能再欺负你。”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