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劫》呜云

4、常安，长安。 真真假假，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终于缓缓驶入月亮湾苗寨入口的广场。
　　常安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地跟着大刘和苏芮下了车。
　　清新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不适。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的“原始村落”大相径庭。广场平整干净，一旁立着颇具民族特色的寨门牌坊，周围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大多经过修缮，保留了传统风貌又显得整洁宜居。远处梯田如画，云雾缭绕，景色确实美得如同世外桃源。不少游客模样的身影穿梭其间，但并不显得拥挤喧闹。
　　看来是个成熟的旅游区。
　　常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生活环境不会太糟糕。
　　“哎！那边应该是接待中心吧？”大刘嗓门洪亮，指着不远处一栋挂着“月亮湾游客服务中心”牌子的木楼，“走走走，先找对接人去！这地方信号真不咋，赶紧连WiFi给我爸妈报平安。”
　　苏芮推了推眼镜，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周围的建筑细节，专业而干练。
　　常安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那因为陌生环境而再次升起的社交焦虑。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莫名的温热感似乎持续了一路，此刻竟让他生出一种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的错觉。
　　接待中心里，一位穿着改良苗服、笑容甜美的姑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确认身份后，她笑着解释道：“几位老师一路辛苦啦！你们的行程安排是由我们寨子最好的代向导负责的，他应该早就收到通知在等你们了。”说着，对方望了望四周，仔细寻找，“奇怪，刚才还看见他在附近呢……可能临时有什么事？几位先坐一下，喝杯茶，我马上联系他。”
　　姑娘手脚麻利地沏上当地的特色茶，香气独特。
　　大刘是个闲不住的，没过多久就开始和姑娘攀谈起来，打听哪里拍照最好看，有什么特色美食。苏芮则安静地喝着茶，继续处理手机上的工作。
　　常安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竹椅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广场上人来人往，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寨民、兴奋拍照的游客……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搜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杯茶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大刘已经和接待姑娘从拍照聊到了银饰制作，苏芮也似乎处理完了紧急事务，开始有些不耐地看表。
　　接待姑娘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尴尬，再次拿出手机：“我再催催代愁哥，他平时很守时的，今天怎么回事……”
　　常安心中的那点期待渐渐被等待的焦灼和社恐的不安所取代。是不是对方觉得他们咖位太小，不想接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赶紧安顿好。
　　就在接待姑娘第三次拨打电话，眉头越皱越紧时——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时空般，骤然出现在接待中心的门口。
　　那人来得极其突然，甚至没有脚步声，仿佛只是光影晃动了一下，他便已站在那里。
　　刹那间，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接待中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苏芮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连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接待姑娘，也瞬间红了脸颊，一时忘了言语。
　　常安只觉得一道极具存在感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男人。
　　极高，极挺拔。简单的黑色衣裤，却被他穿出了高山雪原般的冷冽与神秘。五官深刻得如同刀劈斧凿，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野性而惊心动魄的俊美。
　　但最让常安无法呼吸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同万年寒潭，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常安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从未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接看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心悸。
　　是他……那个代向导？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代愁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当感知到玉佩异动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时，千年的等待化作狂潮。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务，然后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一路上，他可能有设想了千万种重逢的场景，告诫了自己千万遍要冷静，要克制。
　　毕竟这一世的长安可能不再记得自己了……
　　可所有的心理建设，在真正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就土崩瓦解。
　　真的是他。
　　即使发型变了，穿着现代的衣服，但眉宇轮廓，和独属于盛长安的气息……绝不会错。
　　是他的长安。
　　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上去，将那人狠狠揉进怀里。
　　可他不能。
　　那双眼里的陌生和恐惧，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沸腾的血液。
　　他攥紧拳头，用疼痛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强迫自己收敛起那种目光。他调整着呼吸，试图恢复平日里那副冷漠疏离的向导面具。
　　接待姑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代愁哥！你总算来了！这几位就是从宁市来的设计师老师，等你好一会儿了。这位是大刘老师，这位是苏芮老师，这位是常安老师。”
　　她依次介绍。
　　当介绍到“常安”这个名字时，代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张脸上，喉结滚动。
　　常安……长安……
　　连名字，都在诉说思念。
　　他近乎机械地对着大刘和苏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沙哑得厉害：“抱歉，临时有事，来晚了。”
　　而他的目光，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常安。
　　大刘似乎被他的气场镇住，干笑了两声：“没、没事，我们也刚到没多久哈……”苏芮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代愁。
　　常安被代愁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几乎要流鼻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到大刘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代愁看在眼里。
　　像一根针。
　　清晰而尖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浪潮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隐忍的平静。他迈步走过来。
　　走到常安面前，停下。
　　两人距离极近，常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混合着山风的味道。这味道……莫名有一丝熟悉的错觉。
　　常安紧张得头皮发麻，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慢慢抬头与他对视。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
　　“常……安，欢迎来月亮湾。”
　　下一秒，在所有人，包括常安自己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代愁忽然伸出双臂，极其迅速却又异常轻柔地、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常安。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拥抱，更像是某种……确认般的触碰。他的手臂只是极轻地环了一下常安的肩膀，一触即分，快得如同错觉。
　　但常安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贴近的、坚实温热的胸膛，以及那拂过他耳畔的、灼热而急促的呼吸。
　　还有那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的两个字：
　　“……长安。”
　　常安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向导解说之前还带拥抱服务？
　　怪不得要这么多钱，唉……
　　可惜了。
　　原来还要出卖色相。
　　果然，钱难挣屎难吃。
　　想着，常安摇了摇头。
　　清苦的草药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代愁却已迅速退开，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过。他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是耳根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转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大刘和苏芮，语气公事公办：“几位老师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我会让人送到住处。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寨子的环境和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安排。”
　　他表现得如此自然，以至于大刘和苏芮甚至怀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又或许只是苗寨独特的欢迎仪式。
　　只有常安，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脸颊滚烫，心跳早已失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和那声模糊的、却直击心灵的……
　　常安。
　　为什么……
　　为什么喊别人老师，不喊我老师？！
　　瞧不起我？！
　　欺负老实人。
　　坏人。
　　这是常安对代愁的第一印象。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转身向外走去的、高大而孤寂的背影。
　　代愁仿佛有所感应，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千年后的第一个拥抱。
　　轻如羽毛，却重逾山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