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绑架计划》野狗桑

4、精神漏风 文字成

　　文字成了他在这水泥棺材里唯一能喘气的缝隙。困在这儿之后，连做梦都逃不出这四面惨白的墙，不是被绑着就是被盯着，噩梦都带着地下室的霉味儿。可捧着书不一样，那些字儿像活了过来，拽着他一头扎进别人的爱恨情仇，青天碧海里。心跟着主角砰砰跳，跟着他们咧嘴傻乐，那些早被碾成渣儿的情绪——激动、高兴、揪心——又在他胸腔里复燃。

　　这感觉太熟悉了！ 像回到他最混不吝的学生时代，老师眼皮底下传纸条看小说。也是这么偷偷摸摸，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扎进别人编的世界里，把憋屈的现实甩在一边儿。连这做贼似的心虚劲儿，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正看到紧要关头，主角眼看要掉悬崖了——

　　“咔哒！”

　　白川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书“啪”一声被他像甩烫手山芋似的扔开，手忙脚乱地往床上一倒，眼睛死死闭上，装睡装得全身肌肉都绷的邦邦硬。书才啃了一半！

　　蒋青轩走进来，目光先扫过桌上那堆被扒拉得东倒西歪的书，再落到床上那个“睡”得浑身僵硬、连睫毛都在抖的人身上。

　　“呵……”

　　一声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羽毛搔刮着死寂的空气，听得白川后脖子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肯定看见了！肯定在笑我！

　　蒋青轩没戳破。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动作不紧不慢，一本一本地把那些可怜兮兮摊着的书收拢、摞好，给小桌中间腾出放食盒的地儿。那架势，活像在收拾自家不省心孩子弄乱的玩具。

　　白川估摸着“安全”了，才装着刚醒的样子，慢吞吞坐起来。眼皮耷拉着，死活不往蒋青轩那边瞟一眼，当他是团空气。

　　食盒一开，红烧肉的油亮酱色混着热气就扑了出来，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孔。再加上刚在书里痛快淋漓地“打”了一场，心里头那点憋闷意外地散了些，胃也跟着活泛起来。他抄起筷子，扒拉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嚼得也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蒋青轩眼瞅着他这狼吞虎咽的劲儿，嘴角那点笑又往上勾了勾。等白川放下空碗，他才悠悠地补上一句：

　　“看来我的手艺，还挺合你胃口？”

　　这话像根带钩子的鱼线，精准地捅进白川耳朵里，再狠狠一拽——

　　白川猛地抬眼，正撞上蒋青轩那双含笑的眼！那眼神，亮得瘆人，清清楚楚写着“我可逮着你了”的得意。

　　轰！

　　一股混合着恶心、羞耻和被耍弄的怒火直搅着脑袋！这感觉……就像你饿疯了，闭眼吞了块闻着特别香的巧克力，嚼到一半才发现里面裹的是热乎的屎！ 那股甜腻腻的味道还在嘴里，可剩下那部分恶心得你肠子都要拧断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真想一拳砸烂那张假惺惺的笑脸！

　　可……

　　那点刚冒头的火星子，“噗”一下就被浇灭了。跟个疯子较什么劲？白川牙关咬得咯吱响，硬生生把那口顶到喉咙的恶气咽了回去，连带着那股反胃的恶心感。窝囊？是窝囊！ 可在这鬼地方，命比脸皮要紧。惹毛了这疯子，谁知道他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人？

　　他重重地垂下头，再没吭一声。那半本没看完的书，还可怜巴巴地躺在桌角，像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别开脸，不再看那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蒋青轩利落地收拾好，抱起那摞“老头书”转身离开。门刚合拢——

　　白川几乎是立刻坐起身，一把抄起桌上那本宝贝书，急吼吼地又扎了进去。

　　就这样，一场关于阅读的“游击”开始了。白川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些能带来短暂喘息的故事，将他喜欢的类型迅速扫荡了一遍。他不是会反复咀嚼字句的人，一遍过后，新鲜感便迅速褪去。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向那些“糟糕货”。有的边看边骂，骂作者脑子进水；有的……看着看着，居然也看进去了？

　　最后一本，他故意磨起了洋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可再慢也有看完的时候。翻过最后一页，心里空荡荡的，像被骤然抽走了什么。再读一遍？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再好的故事，重复也失去了魔力。可这鬼地方，除了四面墙就是铁链子，连胡思乱想都他妈找不到个由头，那种空茫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人逼疯。难道要把这些破书翻烂不成?

　　当蒋青轩再次进来，臂弯里竟然又夹着一摞崭新的小说时，白川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瞬间攥紧了他。他强压住几乎要显露出来的急切，维持着表面的漠然，只是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

　　书被放在桌上。白川装作不经意地抬眼一瞥——最上面那本，赫然是他最爱那部作品的续集！一股强烈的欣喜瞬间涌上，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蒋青轩的手伸向旁边那堆旧书，准备搬走。白川心头一紧，未经思考的话已脱口而出：

　　“拿走干什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蒋青轩动作顿住，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刻意的纵容：

　　“哦~我还想带回去看看呢。既然你不想……那就给你留下吧。”他的语气轻柔，却让他的“犯人”浑身不自在。

　　白川跟被讥讽了似的，一把抓起那本新续集，赶紧把脸埋进书里，装模作样地从“作品简介”开始一点点细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些破纸片儿，居然成了他在这活地狱里唯一能攥住的“宝贝”？他现在已经能把这疯子当团空气过滤掉了。学会这招“目中无人”，日子好像……真没那么难熬得想撞墙了。

　　“听说你在看的这一本……”蒋青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点闲聊的口吻

　　“结局很糟糕，烂尾了。”他观察着白川瞬间僵硬的脊背，“……下册还要不要看啊？”

　　白川捏着书页的手指都发白了，从牙缝里挤出个闷雷似的字：“……要。”

　　“是吗？”蒋青轩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真的很烂哦~女主最后还死的很惨，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白川耳中。

　　白川“啪”地合上书，眉头紧锁，脸皱的像是吃了凉拌的苦瓜。

　　看到他这副表情，蒋青轩笑的更得意了，他喜欢白川自然流露出的这些情绪。

　　“你什么意思？”白川忍不住质问，心底恼火：[白痴，害我看下去的心情都没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蒋青轩摊手，神情无辜“只是好心提醒一下，免得你到时候看了难过”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体贴的小事。

　　白川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懒得再跟这人纠缠，重重地“哼”了一声，彻底低下头埋进书里。平时白川都是看累了就睡觉，今天他却像是跟谁较上了劲，只顾着把这书“品”完。

　　时间失去了刻度。直到最后一页翻完，他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搂着那本让他又爱又恨的书，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早上了。蒋青轩站在了床头。白川依然死死睡着，眉头微蹙，呼吸绵长。

　　蒋青轩盯着他沉睡的脸，一脸无奈，伸手握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喂，醒醒。”

　　被惊扰的白川皱着眉，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身体一扭，脸朝里又缩了缩，离蒋青轩远了些。

　　蒋青轩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中午时分，他在北面那堵离白川最远、位置最高的墙壁上，钉上了一个崭新的挂钟。

　　白川抬眼看了看那个突兀的圆盘，心里嗤笑一声：[多管闲事。]

　　白川对蒋青轩这种理所当然的“管理”模式，打心底里感到厌恶。

　　比如，蒋青轩看到他蜷在床上看书，总会轻描淡写地嘱咐一句：“离远点，眼睛不要了？”那语气，仿佛在教训他的小辈儿。

　　【白痴！】白川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立刻扭过身去，用脊背对着他，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日子就在这种乏味又憋闷的节奏里一天天淌过。蒋青轩似乎铁了心要“丰富”他的囚徒生活，开始带来一些所谓对他们都“无害”的小玩意儿——拼图、九连环，诸如此类。白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对这些“恩赐”的彻底冷落，似乎也丝毫打击不到蒋青轩。那人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却让人发毛的笑，仿佛在精心喂养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宠物。

　　他决心要把白川“养好”——按照他的方式。

　　这天，下班的路上，蒋青轩的脚步被几声细弱的“喵喵”叫绊住。循声望去，只见路旁杂草堆里，一团小小的、脏兮兮的花斑毛球正在笨拙地蛄蛹。这一带偏僻，野猫出没是常事，这多半是只被遗弃的猫崽。

　　蒋青轩对猫狗这类听不懂人话、难以掌控的生物，向来没什么兴趣。他皱着眉，嫌脏似的，两根手指捏住小猫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小家伙立刻在空中惊恐地扭动尖叫，细弱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画面突然闪过蒋青轩的脑海——很多年前，白川姥姥家的窗台上，似乎总蜷着一只懒洋洋的白猫……，白川以前好像……很喜欢逗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挣扎的小东西，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说不定……他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