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绑架计划》野狗桑

3、驯养 白川这

　　白川这几天的“安静”，却让蒋青轩很是受用。今晚，他除了提着那个雷打不动的食盒，臂弯里还意外地夹着几本半旧不新的书。

　　书？

　　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在这片只有苍白灯光和死寂的空间里，任何一点“正常”的东西都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点嘲弄。书被轻轻放在小桌一角，摞得整整齐齐。他瞥见了最上面一本的书名——《南明史》。他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多余。

　　他没什么表情地移开目光。武侠还有点意思，这种正经书？看着就犯困。他抬眼，没什么情绪地扫了蒋青轩一眼。这人……是觉得看这种书就能显得他多体面？多像个“好人”？

　　蒋青轩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白川已经看透的、精心维持的“温和”。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却掺了太多杂质，完全没有半点暖意。

　　“一个人待在‘家’里，时间久了，很无聊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柔。那个“家”字，被他吐得格外清晰、自然，仿佛这里真的是什么温馨的居所，而不是一个冰冷的地下囚笼。这理所当然的扭曲，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他优雅地用手指点了点那摞书，动作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礼物：

　　“我找了几本书。有它们陪着你，我大概能放心一点” 他的语气温和，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包裹着一层糖衣，内里是冰冷的铁和锁链的锈味。

　　“……我要别的。”白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自言自语，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大概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听起来和谐的对话。在这个囚禁他的人面前提要求，一股陌生的羞耻感刚冒头，就被更汹涌的念头瞬间碾碎：他把我整成这样，做什么都是活该！

　　蒋青轩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笑意甚至漫进了他冰冷的眼底。白川这种近乎“平和”的回应，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早。

　　“好。”他应得干脆，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家里没有其他类型的。明天我去书店看看。” 那个“家”字，被他用得如此顺口，像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在白川的神经上。

　　白川没再吭声，埋头开始吃饭。蒋青轩就坐在一旁，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牢牢罩在他身上。对这种令人作呕的注视，白川早已麻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饭菜快见底时，蒋青轩适时地递过来一张纸巾。白川看也没看，自然地接了过去。看着他这个近乎“顺从”的动作，一股滚烫的、扭曲的满足感瞬间流窜过蒋青轩的四肢百骸，熨帖得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要什么题材的？”蒋青轩的声音放得更轻柔，仿佛真怕买错了东西，“你不说清楚点，我怕买回来的……你又不喜欢。”

　　白川的动作顿住了。他当然听得懂。空气凝滞了几秒，在那道紧紧黏着的视线压迫下，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随便。”

　　蒋青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似乎对这个敷衍的回答也很满意。他只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好。”白川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往床上一倒，只留给蒋青轩一个绷紧的的脊背。

　　【看看看，看你妈看！真他妈恶心！】这无声的咆哮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股粘在身上、令人作呕的视线嚼碎咽下去。

　　蒋青轩的目光并未因那拒绝的姿态而移开，他平静地落在白川的后脑勺上。那里曾经肿起的大包已经消下去了，只留下一小块几乎颜色略深的皮肤，形成一块微不足道的旧疤。

　　【嗯，恢复得不错。】这个认知在他的思维里一闪而过，没有带来任何情绪的涟漪。

　　他的视线越过那点微末的伤痕，牢牢锁住白川整个僵硬的背影。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蒋青轩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还要花多少时间呢？】这个念头无声地滑过蒋青轩的心底。【还要多久，才会让你……真正习惯这里的‘空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直到床上那具紧绷的身体终于无法抵抗疲惫的侵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肩膀也微微松懈下来——白川彻底陷入了睡眠。

　　直到这时，蒋青轩才像解除了某种定身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最后看了一眼白川沉睡的侧影。然后，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拉开厚重的门，侧身滑了出去，再严丝合缝地将门带上。

　　第二天，早饭的食盒刚收走没多久，门锁就响了。蒋青轩走了进来，臂弯里果然抱着一小摞色彩鲜艳、封面花哨的书。

　　白川下意识地瞥了眼那堆刺眼的色彩，心头掠过一丝诧异：这么快？随即，一个模糊的念头才迟钝地浮上来——哦，今天是周末。在这片凝固的时间里，周几早就失去了意义，他哪还有心思记这个。

　　蒋青轩将书“哗啦”一声轻放在小桌空着的那半边。悬疑的阴冷刺激、修仙的飘渺云雾、还有封面女郎哭得梨花带雨的狗血言情……花花绿绿、俗艳热闹，与旁边那摞封面素净的“老头书”形成了荒诞又刺眼的并置，像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被强行塞在了一起。

　　“书店里卖得好的，我随手挑了几种。”蒋青轩语气轻松自然，甚至朝他露出了一个堪称“阳光”的微笑，那笑容干净得几乎能晃花人眼，瞬间模糊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感，乍一看，真像个温和无害的邻家青年。这伪装，直让白川心底发寒，像见着“熊外婆”似的。

　　白川依旧沉默，只是掀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堆书，身体纹丝未动，没有任何要靠近的意思。拒绝的姿态，无声地立在那里。

　　蒋青轩似乎毫不介意。他甚至从中精准地抽出一本封面最夸张、色彩最饱和的玄幻小说，像展示什么稀罕物似的：

　　“这本 ” 他语气里带着点分享趣闻的调调，“听说特别受小男生欢迎。我在书店，旁边一个学生看见我要买这个，拉着我滔滔不绝讲了好多，拦都拦不住。” 他说着，还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回味那“甜蜜的负担”，然后将那本“热门读物”特意放在了书堆的最顶端，像为它加冕。

　　做完这一切，他耐心地等了几秒。空气凝滞着，只有白川刻意放得平稳的呼吸声。见白川确实像块石头般毫无反应，蒋青轩才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点“好吧，随你”的纵容意味，点了点头：“那你……随意。”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如同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拢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房间里那堆彩色格外突兀。

　　死寂，维持了大概……两分钟？

　　白川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但某种无形的焦躁，像细小的虫子，开始在他被禁锢的躯壳里爬动。那堆色彩刺眼地霸占着他的余光，散发着一种与这绝望囚笼格格不入的、来自外面世界的喧嚣气息。

　　终于——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带着一股压抑后的爆发力，脖子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他几步冲到小桌前，近乎粗暴地一把将那堆精心摆放的书扫得散开、铺成一排！花花绿绿的封面瞬间铺满了桌面。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在那些夸张的标题和诱人的插画上飞速掠过——悬疑？太沉重！修仙？太虚幻！言情？……呕！

　　最后，他的手指带着点嫌弃，却又异常精准地，捏起了一本封面相对“朴素”些的冒险小说。封面上画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和一艘破旧但倔强的帆船。

　　他紧紧攥着那本书，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迅速坐回床上，身体蜷缩回那个熟悉的防御姿态，几乎是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力道，“唰”地一声——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像饥饿的旅人扑向水源般，深深地、地扎进了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蒋青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里是地下室的监控画面，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微微侧着头，倾听听筒里那细微却清晰的、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最悦耳的音符，轻轻敲打在他沉寂的心弦上。

　　他闭上眼，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种纯粹的愉悦感，如同电流般流遍他的全身。

　　【看吧……】他在心底对自己低语，【时间……和孤独……它们才是最好的说客。】第一个缺口，终于打开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耐心地……看着这缺口，如何一点点扩大，最终吞噬掉所有顽固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