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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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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似乎比以往更加漫长。谢时安和谢悠悠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连接起来。
谢悠悠始终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不敢多说一句话,更不敢抬头去看哥哥的背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母亲走后,哥哥就像变了一个人。
曾经的谢时安,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是成绩单上永远的第一名,是运动场上沐浴着阳光、笑起来嘴角会有浅浅梨涡的耀眼少年。
他聪明、自律、带着一种干净明亮的朝气,是妹妹心中无所不能的英雄。
而如今走在前面的这个少年,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烟味,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冷冽和疲惫。他常常夜不归宿,偶尔回家,也总是携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
他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像一座沉默的火山,不知何时就会骤然爆发。那对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的梨涡,似乎也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消失了踪影。
鬼使神差地,谢悠悠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哥……爸他刚才发消息说……明天他去不了墓园了。”
谢时安的步伐顿住了,停在原地。
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谢悠悠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句“明天天气不好”之类的寻常通知。
“嗯,知道了。”他的回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在黄昏暖色调的光线中缭绕、扩散,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面部轮廓,也遮挡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任何情绪。
谢悠悠安静地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侧影,忽然觉得哥哥离自己好远。
过了半晌,谢时安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带着被烟草熏燎过的嘶哑:“走……回家。”
说出“回家”这两个字时,谢时安自己都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家?那个冰冷、空旷、充满了虚伪和争吵的别墅,还能称之为家吗?
对于他和悠悠来说,那里或许早已只是一个不得不回去的栖身之所,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
等他们真正走到那栋气派的别墅前时,夜幕早已彻底降临。黑沉沉的天空没有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冷清的月亮孤零零地挂着。
谢时安站在铁门外,最后吸了一口手上快要燃尽的香烟,然后屈指将烟蒂弹开。那点微弱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地面上,被他的鞋底碾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把烟味散散再进去,”谢悠悠小声提醒,“爸闻到又会生气。”
谢时安烦躁地“啧”了一声,但还是依言站在原地吹了会儿冷风,又拍了拍外套,试图驱散身上的烟味,然后才推开沉重的铁门。
屋内的气氛比室外更加冰冷压抑。
谢建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或者卧室,而是罕见地坐在客厅中央那套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将他大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
听到开门声,谢建民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射向刚进门的谢时安。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积压已久的愤怒,“公然旷课,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谢时安,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谢时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径直朝着楼梯口自己的房间走去。
“站住!”谢建民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谢时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沙发,背影僵硬。
谢建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更盛,口不择言地低吼道: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抽烟、打架、逃学、烂泥扶不上墙!你妈要是还在……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死都死不安心!”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谢时安心脏最痛、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时安猛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一直以来压抑的冰冷和漠然被彻底击碎,只剩下狂暴的怒火和痛楚。
他一把将搭在肩上的校服狠狠掼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猎豹般冲向沙发上的谢建民!
谢悠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到一声闷响,以及谢建民吃痛的闷哼声——谢时安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男人的嘴角!
“你他妈还有脸提我妈?!”谢时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你也配提她?!啊?!”
谢建民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几乎失控的儿子。
谢悠悠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冲上去死死抱住谢时安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哥!不要!哥你冷静点!”
谢时安被妹妹紧紧拽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他死死盯着谢建民,眼眶通红,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谢悠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
谢建民似乎也被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仇恨震慑了一下,一时竟忘了反应。
僵持了几秒,谢时安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极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他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的妹妹,最终猛地甩开了谢建民可能伸过来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冲上了楼。
“砰!”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整个别墅仿佛都颤了一下。
楼下,谢悠悠惊魂未定地看着父亲,声音还在发抖:“爸……哥、哥他就是最近心情不好,他不是故意的……”
谢建民脸色铁青,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复杂地看着楼梯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又厌恶地挥了挥手。
……
谢时安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盘旋——周臆的出现、父亲的挑衅、悠悠的眼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他伸手想去拿书包里的练习册,哪怕只是机械地写点东西也好,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逃课出去时,根本就没带书包。
“操。”他低骂一声,无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发现微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土得掉渣——“相亲相爱一班人”。
不用想,肯定是林肆那家伙的手笔。群里正热闹,林肆和几个活跃分子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开学考的成绩。
谢时安毫无兴趣,正准备设置免打扰,却注意到屏幕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好友申请提示。
他的微信通常不加陌生人。他皱了皱眉,点开。
申请人的微信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闻”。
头像是一张构图干净的照片:一双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的手,正轻轻捏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红色的平安符,温煦的光线从指缝间柔和地穿过。
谢时安盯着那头像看了几秒,隐约觉得那双手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击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通过的瞬间,对方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闻:[下楼。]
很简单的两个字。
谢时安一愣,下意识地皱起眉。
闻:[杨老师让我把你的书包送过来。]
谢时安猛地从床上坐起,几步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楼下,清冷的月光和路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光晕之下,手里拎着的,正是他那个黑色的书包。不是许知行又是谁?
他怎么知道自己家在这?杨老师怎么会让他来送?
谢时安心里划过一连串疑问,但想到书包还在别人手里,他抿了抿唇,还是推开窗户,对着楼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喂!新来的抬头!”
楼下的许知行闻声抬起头。
谢时安双手撑着窗沿,利落地翻身而下,落地时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许知行面前,语气算不上友好:“杨姐怎么让你来送?林肆呢?”他记得林肆通常很乐意跑这种腿。
许知行将书包递给他,声音平静无波:“他手烫伤了,去医院处理了。”
谢时安这才想起,下午似乎听谁提了一句林肆急匆匆跑了,原来是这事。他接过书包,瞥了许知行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谢了。”
许知行却没立刻离开,他看着谢时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天课上那道题,你解得很快。”
谢时安正在检查书包有没有少东西,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许知行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和不在乎:“那又怎样?反正没人会信是我自己做的。”
他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摸烟,却摸了个空。烦躁之余,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许知行的脸。
借着楼下明亮些的光线,他这次清晰地看到,许知行白皙的左侧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道不算太长、但颇为明显的红痕,微微肿起,像是被什么硬物刮擦到的伤口,在他过分干净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你的脸……”谢时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许知行似乎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含糊道:“没事。”
但在他偏头的瞬间,谢时安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力掩饰的难堪情绪,虽然很快就被镜片和垂下的睫毛遮掩了过去。
谢时安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尤其对方还是这个捉弄过他的新同桌。但看着那道伤痕,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
或许是那伤口在月光下显得太过刺眼,或许是他此刻心情太糟,反而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荒谬感。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头在自己书包侧袋里翻找起来。他记得自己好像塞过几张创可贴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他摸出了一片独立包装的、最普通的医用型创可贴。浅肉色的,没有任何卡通图案,简洁得很。
他撕开包装,捏着创可贴,看向许知行,语气依旧有点冲,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别动。”
许知行明显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创可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谢时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上前半步,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但足够精准地将那片创可贴贴在了他脸颊的伤痕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谢时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脸上迅速爬上一丝可疑的、极力掩饰的别扭神情。他凶巴巴地瞪了许知行一眼,语气带着警告:“不许跟别人说!”
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说完,他不再看许知行的反应,拎起书包,转身近乎仓促地快步走向别墅侧面——那里放着一架方便工人修剪植物的梯子。他利落地架好梯子,爬回二楼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只留下许知行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微凉的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上那片带着药水味的创可贴边缘,望着那扇已经紧闭的窗户,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谢时安刚爬回房间,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梯子收好,就听到楼下客厅传来一阵尖锐的瓷器破碎声,紧接着是谢建民更加高昂刺耳的怒骂!
谢时安脸色一变,立刻冲出房间。
只见楼下,谢悠悠正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茶杯碎片。
她的掌心被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鲜红的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而谢建民就站在她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非但没有丝毫关心,反而用极其刻薄冰冷的语气骂道:“笨手笨脚!连个杯子都拿不稳!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没用的赔钱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时安刚刚勉强压下去的怒火!
他几乎是飞身冲下楼,一把推开谢建民,小心翼翼地拉起妹妹受伤的手,看着那一道不浅的口子,心疼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谢建民,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他妈再动她一下试试?!再骂我妈一句试试?!”
谢建民被他眼中疯狂的恨意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时安不再看他,迅速找出家里的医药箱,拉着谢悠悠在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她伤口里细小的玻璃渣,然后用碘伏消毒,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专注地替她包扎好伤口。
整个过程,谢悠悠异常沉默,没有哭闹,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哥哥为自己忙碌。
直到谢时安用纱布最后打上一个结,她才忽然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巨大的茫然和悲伤,喃喃道:“哥……我想妈妈了……”
谢时安正在收拾医药箱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盈满水汽、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将妹妹轻轻揽进怀里,像小时候母亲安抚他们那样,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不确定的安慰:
“……妈妈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会的。”
他感觉怀里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沉重的悲伤和无助。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将这座华丽的牢笼彻底吞噬。
而另一边,许知行回到那个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滴答声的家。他推开母亲的卧室门,确认她已经睡熟,才轻轻退出来。
他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片格格不入的创可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撕掉它。只是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边缘。
洗完澡出来,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刚刚添加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星空的好友。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闻:[谢谢你的创可贴。]
消息发送成功,但如同石沉大海,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复。
许知行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是无人能懂的疲惫和一片沉寂的荒芜
谢时安站在妹妹房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愤怒和钝痛却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沿着楼梯走下,无声地穿过空旷的客厅,来到别墅后院的花园。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他身上的烟味和烦躁。他需要这片冰冷的安静,需要远离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虚假和伤痛的空气。
他蜷缩在花园角落的秋千椅上——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秋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将脸埋进膝盖,任由无边的孤独和回忆像潮水般将他吞没。
母亲的葬礼、冰冷的墓碑、父亲冷漠的脸、周臆失约的那场大雨、悠悠受伤的眼神……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交错闪回,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被这种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格外醒目。
谢时安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摸索着捞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微信消息,来自那个刚刚添加的、备注为“闻”的联系人。
闻:[谢谢你的创可贴。]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谢时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他想回复点什么,比如“不用谢”,或者“顺手而已”,但最终什么也没打。
他只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扔回一旁,重新将脸埋进黑暗里。
那点微弱的、来自外界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是泛起了几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很快便沉没了,并未能打破将他紧紧包裹的沉寂。
……
另一边,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冰冷的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一遍遍提醒着这个家的特殊状况。
许知行动作轻柔地推开主卧的房门。
病床上,母亲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睫不时轻轻颤动,显示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承受着痛苦。
旁边的监护仪器屏幕上,曲线和数据规律地跳动着,维系着脆弱的生命迹象。
许知行悄无声息地端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母亲放在纯白被子外、枯瘦的手背上。
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让他心头一紧。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望着母亲憔悴的睡颜,一整天的紧绷和疲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无声地蔓延开来。
连日来的打工、学习、应对许哲那家人的骚扰,以及新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几乎达到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不知不觉间,他竟就这样握着母亲的手,趴在床沿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他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魇之中。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病房。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周围的病床旁围满了人,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浓雾,但他们尖锐刻薄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许家的钱以后都会是我的!你怎么不和你爸一起在那场车祸里面死掉啊?留你和你妈两个赔钱货。呸!”
这是许哲嚣张恶毒的声音。
“就是!她自己提出要去旅行,现在好了老公死了,自己下半身也瘫痪了,真是个灾星!”
“你妈就是个赔钱货!活着也是拖累!”
“我要是她,我早就没脸活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无数充满恶意的嘲笑和指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拼命想挣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我……不是妈妈的错……”他在梦中无助地呓语,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阿行?阿行?”
一声虚弱又焦急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终于将他从可怕的梦魇中拽了出来。
许知行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了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他第一时间看向病床——床上空无一人!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妈?!”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惧。
这时,轮椅滑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轻轻传来。许知行急忙冲出卧室,看到母亲正自己用手艰难地转动着轮椅,从厨房方向出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似乎有了些许气色。
为了给母亲更好的疗养环境和专业护理,许知行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同时打着好几份工,才勉强支付得起昂贵的家用医疗设备和定期上门护理的费用。
“阿行,你的脸……”
许母的声音虚弱而温柔,带着浓浓的担忧,“是因为许哲他们那一家吗?”她注意到了儿子脸颊上那块创可贴。
许知行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声音有些沉闷:
“是我自己太冲动了。他们说您……”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似乎怕触及母亲的伤心事。
“阿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母让儿子蹲在自己面前,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上许知行贴着创可贴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那些事……的确是我的错。他们那么骂我,也……情有可原。”
“不是的!”许知行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反驳,却被母亲轻轻按住了肩膀。
“可事实就是这样……”许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感,“的确是我提议要去那次旅行的……我的确……害死了你爸爸,也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拖累了你……”
“咳咳咳!”话未说完,许母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几乎虚脱的、故作轻松的笑容,“不说这个了……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可以。”许知行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痛苦和酸涩,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他望着母亲日益瘦弱单薄的身躯,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这时,他的目光被母亲病号服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红色细绳吸引住了。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但他清晰地知道那是什么——
正是他三年前,在母亲刚出事不久后,独自一人去城外的云栖寺,一步一步爬上干级台阶,为她求来的那道平安符。
他还记得那年自己才十四岁,烈日炎炎,山路崎岖,蝉鸣聒噪。
他混在熙熙攘攘的香客和游客中,汗水湿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白运动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刚刚开始抽条却依旧单薄的身形。
他不信神佛,但那一刻,他愿意相信世间一切可能存在的神明。
他长跪在佛前,虔诚叩首,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只要母亲能好起来,哪怕一点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如今,三年过去了,那道平安符似乎被母亲保护得极好,红色的缎面依旧鲜艳,看不出多少磨损的痕迹。
它仿佛成了母子二人心中一个无声的寄托和念想。
许知行也会在偶尔得空时,再次去那座寺庙。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地许下宏愿,只是安静地跪一会儿,不求自己世世安康,只求母亲能少一些病痛的折磨。
“妈,我去给你做早饭。”许知行收敛起情绪,站起身。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忙碌。洗漱时,他看向镜子,目光落在脸颊上那个浅肉色的创可贴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撕掉它,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边缘。
做完早饭,看着母亲勉强吃下一点后,许知行才匆匆拿起书包准备赶往学校。
在他离开后,许母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望着儿子骑着单车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枚褪色了些的平安符,眼中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痛和深深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
……
而城市的另一端,谢时安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他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直到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快要响起,才慢悠悠地蹬向学校。
依旧是翻墙进去,落地时,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林肆。
林肆一见到他,就咋咋呼呼地冲过来,举起两只裹着纱布的手,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凑到他面前:“安哥!你看!哥们我这波牺牲大了!”
谢时安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离我远点,什么玩意儿?”
“烤红薯啊!”林肆一脸“你这都不懂”的表情,随即又龇牙咧嘴地吹了吹自己包扎好的手,“妈的,昨天翻墙出去给姚蓁蓁买那俩烤红薯,差点没把老子手烫熟!疼死我了!”
谢时安这才想起昨天许知行说的“他手烫伤了,去医院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无语地瞥了林肆一眼:“你有病?不会用袋子装着?”
“我那不是想让她趁热吃嘛!”林肆理直气壮,然后又凑近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贱兮兮的得意,“不过哥们这苦肉计效果不错!你猜怎么着?”
谢时安懒得猜,径直往教学楼走。
林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在他旁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昨天我不是揣着红薯跑回教室嘛,烫得我差点升天!还得装肚子疼,一瘸一拐地进去,演技堪比影帝!”
他模仿着昨天自己的样子,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后我趁老师转身,唰地把红薯从口袋里掏出来,好家伙,差点把我肉烫掉一层!我赶紧宝贝似的捧给姚蓁蓁。”
“结果你猜怎么着?”林肆一拍大腿,“那傻瓜直接伸手就接!‘嘶’一下就给烫着了,立马把红薯扔了,在那儿使劲甩手,眼睛都疼红了!”
谢时安:“……”他大概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我能看着不管吗?”林肆挺起胸膛,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势,“我立马就抓住她的手,给她吹气降温!哥们当时急得汗都出来了,呼出的气都是抖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回味的神情,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暧昧:“然后姚蓁蓁就看着我,看着看着,她突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肆清了清嗓子,学着姚蓁蓁当时那种带着点挑逗又戏谑的语气:“‘对我这么好?喜欢我啊?’”
“然后呢?”谢时安难得地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瞥了他一眼。
林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也变小了些,嘟囔道:
“然后……然后我就说……‘傻子才会喜欢你’。”
说完,他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谢时安:“怎么样安哥?哥们这回答够不够酷?是不是欲擒故纵?”
谢时安看着他明明在意又要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懒得评价,只送给他两个字:“白痴。”
林肆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欣赏自己包成粽子的手,仿佛那不是伤疤,而是什么光荣的勋章。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暂时驱散了谢时安心头的阴霾。
而教室里,许知行已经坐在了位置上,侧脸上的创可贴依旧醒目。
当谢时安走进来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抬起,与谢时安的视线在空中有了一个极短暂的、无人察觉的交汇。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