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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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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厚厚的阴云,原本慵懒的阳光被彻底吞噬,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预示着一场秋雨的来临。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浮动的尘埃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
谢时安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将一支笔转得飞快,目光却完全没有聚焦在摊开的书本上。
他的视线穿透窗户,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比天气更加阴郁的沉黯。
今天这个日子,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石头,每年都会准时压在他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的忌日。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身体的每一处感官都会在这一天提前苏醒,被一种细密的、无法言说的钝痛所占据。
那些刻意被深埋的记忆碎片,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血色和泪水的咸涩。
指尖转笔的动作倏地停下,他有些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引来了旁边许知行下意识投来的一瞥。
许知行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地演算着眼前的数学题,侧脸安静而认真。只是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透露了他并非全然没有注意到同桌一整天的低气压。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小纸条,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推到了谢时安的桌沿。
谢时安低垂的视线扫到那张纸条,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到许知行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他的错觉。但对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似乎有些过于僵直的脊背,出卖了他的不自然。
谢时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丝。他几乎能猜到里面会写什么。
昨天他那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捉弄的回应,似乎并没让这位新同桌放弃这种“正式”的沟通方式。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纸条,慢条斯理地打开。
依旧是那手清隽工整的字迹,比作业本上的字似乎还要更认真几分:
[昨天,谢谢。还有,创可贴。]
和预想中一字不差。
谢时安看着这七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是不是有点死脑筋?他捏着纸条,再次转过头,这次没有突然靠近,只是用笔帽那头轻轻戳了戳许知行的手臂。
许知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疑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看向他,仿佛在说“你又想干嘛”。
谢时安晃了晃手里的纸条,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算不上嘲讽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说,优等生。道个谢而已,不用每次都跟写公文一样吧?”
他的语气比起昨天的戏谑,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无奈?
许知行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白皙的耳根又隐隐有些泛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回了句:“应该的。”
然后便迅速转回头,拿起笔,一副要投身学海、拒绝再交流的模样。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廓,暴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谢时安看着他又启动“防御模式”,挑了挑眉,没再继续逗他。他将那张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扔掉,而是随手塞进了桌肚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仅仅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情绪所淹没。谢时安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天空愈发阴沉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放学铃声刚响,学生们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后门再次被不速之客堵住。
以许哲为首的那几个纨绔子弟,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又一次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这次他们的气焰似乎更加嚣张,显然是专门挑了这个时间点来找茬。
“哟,这不是我们亲爱的表哥吗?这么急着走?”许哲靠在门框上,故意拔高了音量,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
他脸上带着恶意的笑,目光在许知行和谢时安之间来回扫视,“怎么?找到新靠山了,就不把自家兄弟放在眼里了?”
许知行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住,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没有回头,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谢时安原本就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而心情极差,此刻听到这群苍蝇还在嗡嗡作响,心底那股压了一天的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但他还记得对方只是些嘴贱的怂包,并不值得真正动手,尤其今天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将书包甩到肩上,站起身,直接朝着后门走去。
他甚至懒得看许哲一眼,只是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仿佛驱赶蚊蝇般的语气说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他的眼神很冷,带着一种明显的警告和不耐烦,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天气还要令人窒息。
许哲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视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似乎又确实忌惮谢时安真的发疯。
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嘴上却不饶人:
“谢时安,你狂什么狂?不过是个没人要的……”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谢时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像冰锥一样直刺许哲。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实实在在的威胁,仿佛许哲再敢吐出半个字,后果绝对不止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
许哲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时安不再理会他,伸手一把拉过站在原地、身体僵硬的许知行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直接从许哲那群人中间撞开一条路,大步离开了教室。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知行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他会直接拉自己走,手腕被谢时安温热而用力的手指攥着,一时竟忘了挣脱,只能有些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时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怒火和烦躁,但这怒火似乎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一直走到教学楼下的车棚,周围没什么人了,谢时安才松开手,脸色依旧很难看,语气硬邦邦地:
“以后他们再堵你,不用废话,直接走。跟那种人渣浪费口水纯属多余。”
他说完,也不等许知行回应,径自走向自己的自行车,解锁,推车,动作一气呵成。
许知行站在原地,看着谢时安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逐渐变得密集的雨丝中,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尽头。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用力握住时的温度和触感,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上那片创可贴,冰凉的药膏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敲打着世间万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天地间很快便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谢时安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伞,就这么骑着车,任由冰冷的秋雨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他那颗躁动压抑的心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需要这场雨。
需要这冰冷的雨水来冲刷掉心头的沉闷和钝痛,也需要这巨大的雨声来隔绝外界的一切,仿佛这样,他就能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安静地陪母亲待一会儿。
他骑着车,没有直接去墓园,而是先绕道去了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母亲生前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每次父亲出差回来,总会记得带上一盒。
那时候,母亲脸上总会露出像小女孩一样开心满足的笑容,还会小心翼翼地分给他和悠悠,叮嘱他们慢点吃。
想到那些早已远去的、泛着甜香和温暖的画面,谢时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买好糕点,仔细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试图用体温护住这点微不足道的、却是他唯一能带来的慰藉。
然后,他才调转方向,朝着位于城市远郊的墓园骑去。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等谢时安赶到墓园时,谢悠悠已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安静地站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身形单薄,在漫天雨幕和肃穆的墓园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寂。
看到浑身湿透、冒着寒气出现的哥哥,谢悠悠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急忙跑过来,将伞大部分撑到谢时安头顶,声音带着哽咽:“哥!你怎么也不打把伞?淋生病了怎么办!”
“没事。”谢时安的声音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沙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妹妹,“等很久了?”
谢悠悠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努力踮着脚,想帮哥哥多挡一点雨。
兄妹两人共撑着一把伞,沉默地走进空旷寂寥的墓园。
这座墓园位置偏僻,管理也显得有些疏漏,显得有几分荒凉。与他们谢家显赫的家世完全不符。
事实上,当年母亲下葬时,谢建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简化的流程处理了一切,仿佛急于抹去这个女人的存在。他甚至连一块像样点的、位置好一些的墓碑都吝于购买。
最终,母亲只能安息在这片偏僻角落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墓穴里。
墓碑是最简单的石材,上面只有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仿佛她短暂而痛苦的一生,最终只浓缩成了这冰冷的几行字。
雨水不断冲刷着灰白色的墓碑,更添了几分凄清和冰冷。
谢时安看着这块寒酸的墓碑,想到母亲生前所受的苦楚和委屈,想到父亲如今的冷漠和虚伪,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痛,几乎要麻木。
他缓缓蹲下身,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桂花糕拿出来,打开油纸包,整整齐齐地放在墓碑前。雨水很快打湿了洁白的糕点,但他仿佛没有看见。
“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和悠悠来看你了。”
谢悠悠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而下。
谢时安没有哭,他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伸出手,用指尖一点点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被雨水和泥点弄脏的地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母亲。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早已被尘封的、关于父母的画面。
曾几何时,谢建民也不是现在这副冷漠虚伪的模样。
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
年轻的谢建民顶着鹅毛大雪,徒步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了给当时还是他女友的母亲送去一条新买的、厚厚的羊毛围巾。
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头发和肩上都落满了白雪,却像个傻子一样,举着围巾,朝着窗口焦急张望的母亲露出灿烂又憨厚的笑容。
还有一次,母亲的手生了冻疮,谢建民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无比珍重地握住她冰凉红肿的双手,拢在掌心,不停地哈着热气,笨拙又认真地帮她取暖,眼里满是心疼。
那时他呵出的白气,和母亲脸上羞涩又幸福的红晕,构成了谢时安对“爱情”最初也是最温暖的想象。
后来父亲提出要创业,母亲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住出租屋,吃泡面,陪他熬过最艰难的起步期。
他会把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大衣披在母亲身上,会在大雨滂沱的深夜,跑遍全城去买母亲突然想吃的酸梅汤。
那些穷困却充满温情的日子,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是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越来越浓?
是母亲守着满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菜,等到深夜最终只能默默倒掉时,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是从他第一次对母亲动手开始?还是从他开始用看废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曾经被他捧在手心的妻儿开始?
曾经的深情和呵护,变成了如今最尖锐的讽刺。连母亲死后,都无法获得一块配得上她、也配得上那段曾经真挚感情的安息之地。
“他今天……也没来,是吗?”谢悠悠哽咽着,小声问道。她甚至不愿再叫那个男人“爸爸”。
谢时安沉默着,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的弧度。
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那个男人的深情,从来只存在于需要表演的时候。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身上,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刺骨。
兄妹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雨里,站在母亲简陋的墓碑前,任由悲伤和无声的愤怒在空气中蔓延。
巨大的雨声像是天地为他们奏响的哀歌,也像是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个令人失望和愤怒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才渐渐小了一些。
谢时安脱下早已湿透的外套,罩在妹妹头上,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吧,悠悠。我们回家。”
虽然那个地方,早已不能称之为“家”。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谢悠悠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前,谢时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方小小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墓碑,以及在雨中渐渐模糊的桂花糕。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离开这个冰冷偏僻的地方。我保证。
雨丝依旧细密,笼罩着兄妹二人相互依偎着远去的背影,也笼罩着这片沉默的、承载了太多悲伤的土地。
而城市的另一端,许知行或许正冒雨赶往某个打工的地点,林肆可能正在咋咋呼呼地抱怨这鬼天气,姚蓁蓁大概撑着漂亮的雨伞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都在这个雨天里,沿着各自的命运轴线,沉默前行。
雨幕笼罩着回家的路,自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谢时安载着谢悠悠,两人一路无话,沉重的气氛比这秋雨还要湿冷粘稠。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衣衫,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的冰冷万分之一。
那把小小的黑伞,大部分都倾斜到了谢悠悠那边,谢时安的头发和肩膀再次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默地瞪着前方的路,眼神空茫而疲惫。
终于,那栋华丽而冰冷的别墅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相较于墓园的荒凉寂静,这里灯火通明,却同样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谢时安将自行车随意停在车库门口,和谢悠悠一前一后地走进家门。
玄关处,意外的不仅亮着灯,还多了一双不属于这个家的、款式优雅的女士高跟鞋,和一双小巧可爱的童鞋,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谢时安皱了下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谢建民很少这么早回家,更不会带外人回来,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日子。
他换下湿透的鞋子,沉默地走进客厅。
果然,谢建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主沙发上。
而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看起来温婉柔美的陌生女人,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局促。
更让谢时安目光一凝的是,在那个女人身侧的沙发扶手上,还紧紧挨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
她似乎非常怕生,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将整张脸埋进了身边女人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偷偷地、快速地瞥了谢时安和谢悠悠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小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
客厅里的气氛异常古怪。谢建民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刻意的温和表情,而那个女人则努力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看到浑身湿透、散发着寒气的谢时安和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的谢悠悠进来,谢建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他们的狼狈样子感到不满,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故作平和的表情。
“回来了?”谢建民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不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刻意,“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他的目光在谢时安和谢悠悠身上扫过,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陌生女人,用一种宣布事情的口吻说道:
“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秦阿姨,秦婉。以后……她会经常来家里做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紧紧依偎着母亲的小女孩,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
“这是秦阿姨的女儿,叫苏念,小名叫念念。念念,快叫哥哥姐姐。”
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听到自己被点名,吓得浑身一抖,非但没有叫人,反而把整张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秦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心疼,连忙歉意地对着谢时安和谢悠悠笑了笑,柔声解释道:“抱歉,孩子有点怕生……念念,别怕,哥哥姐姐都是很好的人……”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低声安抚着。
谢时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刚才在雨里淋了几个小时还要冷。
秦阿姨?以后经常来家里做客?在这个日子?在他和他妹妹刚刚从他们母亲的墓前淋着雨回来的时候?
谢时安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样,缓缓扫过那个看起来温柔似水的女人,扫过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最后,定格在谢建民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上。
他胸腔里那颗原本就因为忌日而疼痛麻木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灼烧般的愤怒和巨大的讽刺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非得挑在今天这个日子,把他未来的新欢和拖油瓶带回家?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抹去母亲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吗?连最后一点虚假的缅怀都不愿意维持了?
这一刻,什么温婉,什么怕生,在谢时安眼里都变成了最可笑最虚伪的表演!这对母女,一个装温柔贤淑,一个装柔弱可怜,不就是看中了谢家的钱,想来鸠占鹊巢吗?
还有谢建民!他明明那么有钱,可以给外面的女人买名牌包包,可以带她们出入高级场所,却连给为他生儿育女、陪他白手起家的亡妻买一块像样点的墓地都舍不得!让她孤零零地躺在那个荒凉偏僻的角落!
无尽的怒火和憎恶在谢时安眼中疯狂积聚,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谢悠悠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她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小手紧张地抓住了谢时安湿漉漉的衣角,看向那对陌生母女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秦婉似乎感受到了谢时安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冰冷,她的笑容变得更加勉强,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放在女儿背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
谢建民显然也注意到了谢时安的反应,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惯有的不耐烦和警告:
“时安,你那是什么表情?没听到我的话吗?还不叫人?”
谢时安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谢建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和嘲讽:
“叫什么?阿姨?还是……后妈?”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愤怒:“谢建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连一天都等不了?非得在我妈忌日这天,把你这点破事摆到台面上来恶心人是吗?”
“你!”谢建民被儿子直白的顶撞和毫不留情的揭露气得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谢时安的手都在发抖,“你这个逆子!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谢时安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一天的痛苦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对我妈但凡还有一点点情分,你就做不出今天这种事!你让她躺在那个鬼地方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转头就能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你虚伪得让我想吐!”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所有虚伪的伪装。
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充满了恐惧。
秦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慌忙抱住女儿,一边安抚一边站起身,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别吵了!别吵了!都是我的错……谢先生,要不……要不我们今天先走吧……孩子吓坏了……”
她说着,就要拉着女儿离开,眼神慌乱,看起来是真的被这阵仗吓到了,也充满了难堪。
“走什么走!”谢建民正在气头上,怒吼一声,“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我看今天谁敢让你们走!”
他又转向谢时安,气得口不择言:“你看看你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疯子!跟你那个死去的妈一样不可理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时安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向前一步,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滚着毁天灭地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谢悠悠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哥!不要!”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失控的时刻——
“哇——妈妈!我怕!我要回家!呜呜呜……”
他狂暴的动作猛地顿住,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不点,再看看脸色惨白、满眼惊恐和哀求的秦婉,以及挡在他面前、吓得眼泪直掉却还死死抱着他胳膊的妹妹……
谢时安胸腔剧烈起伏着,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场冰冷的暴雨骤然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
他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计较什么?他跟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发什么火?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冷漠虚伪、自私透顶的男人!
他猛地甩开谢建民可能指过来的手,甚至懒得再看这场令人作呕的闹剧一眼。
他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目光冰冷地扫过谢建民,那眼神里的恨意和失望浓得化不开。
最终,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大步冲向楼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踩碎台阶。
“砰——!”
巨大的摔门声再次震动了整栋别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充满了决绝的意味。
客厅里,只剩下小女孩压抑不住的哭泣声、谢悠悠无措的抽噎声、秦婉低声的安抚和道歉,以及谢建民粗重的、饱含怒火的喘息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个支离破碎、刚刚又强行塞入陌生人的“家”,奏响一曲冰冷而讽刺的背景乐。
而在二楼紧闭的房门内,谢时安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着。
窗外惨白的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他周身无边的孤独和绝望,以及那无声流淌下来的、滚烫的男儿泪。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妈妈,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曾经拼尽一切去爱过的男人。
他的心,像是被这场雨彻底浇透了,冷得再也暖不起来。
而楼下那对看似柔弱无害的母女,在他眼里,已然成了入侵者和虚伪的象征,她们的出现本身,连同这个日子,都成了一道鲜血淋漓的新伤疤。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的衣服带来的寒意彻底侵入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起冷颤,才机械地、麻木地站起身。
他需要热水,需要驱散这彻骨的寒冷,也需要洗掉一身雨水和……那令人作呕的、属于那个“家”的味道。
走进浴室,他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瞬间包裹住他冰冷的身躯。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站在水幕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脸庞和身体,却感觉那股来自心底的寒意无论如何也驱不散。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纯棉T恤和运动长裤,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擦了几下,还在滴着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倔强。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上堆着不少书,有些是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有些则明显经常翻动,边角都有些卷曲。一台游戏本安静地待在角落,旁边散落着几个游戏卡带。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然后伸手,从那一堆书本里精准地抽出了几本——数学、物理、化学。
是的,学习。
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无论内心如何痛苦煎熬,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作业还是要交,考试还是会来。
这是他作为“高中生”谢时安无法逃避的日常,也是他用来麻木自己、对抗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综合应用。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后面那几道打了星号的提高题。对于很多同学来说可能需要绞尽脑汁,但对于谢时安而言,这些题目的思路几乎是一眼就能看穿。
曾几何时,他是所有老师交口称赞的天才学生,是竞赛场上稳拿名次的佼佼者。
他享受过解开难题时那种纯粹的智力上的快感,更享受将漂亮的成绩单递给母亲时,她脸上那疲惫却由衷欣慰的笑容。
可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给谁看呢?
那个只会用钱来打发他的父亲?还是那个已经永远看不到的母亲?
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虚无和烦躁,他几乎想一把将练习册撕碎!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攥紧了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下头,开始飞快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不是在解题,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发泄。
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在他笔下流畅地呈现,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跃然纸上。
只是,他写的步骤极其简略,跳跃性极大,很多中间推导过程都被他省略了。
仿佛在说:答案我知道,至于你们看不看得懂,关我屁事。
做完数学,他又拿出物理卷子。电学实验题,分析误差来源。
他扫了一眼题目,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些刻板的、重复性的东西……他熟练地罗列出几条标准答案,字迹潦草,却一针见血。
化学……英语……语文背诵篇目……
他一科一科地做着,效率高得吓人,但整个过程都透着一股机械和冷漠。
他不是在享受学习,而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或者说,是在用这种高度集中的脑力活动来强行占据自己的思绪,不让那些痛苦和愤怒有隙可乘。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敲打在窗沿上,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轻响。
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低垂的侧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因为想到什么而骤然变得冰冷的眼神,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当他终于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时,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高强度的大脑运转后,带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那股被暂时压抑下去的怒火和悲伤,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硌得心生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冷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稍稍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了,那对母女……应该是离开了吧?或者,住下了?想到后者,谢时安的眉头又厌恶地皱起。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却没有睡意。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个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列表里,那个备注为“闻”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对方发来的那句
“[谢谢你的创可贴。]”。
他盯着那个头像——那双握着平安符的手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这种无处诉说、也无法诉说的憋闷和愤怒,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想要倾吐的欲望。对着这个仅有一面之缘、话都没说过几句、甚至还算不上认识的陌生人。
他手指动了动,敲下一行字:
[喂,优等生。你说,人怎么能恶心到这种地步?]
打完这行字,他看着屏幕,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跟许知行说这个?对方会怎么想?把他当成神经病?
他嗤笑一声,带着自嘲,手指移动到删除键,想要全部删掉。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微信回复,而是一个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林肆”。
谢时安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林肆打电话来干嘛?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起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肆咋咋呼呼、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游戏特效的音效:
“安哥!安哥!还没睡吧?上线打两把不?哥们今天被虐惨了,急需你带我找回场子!”
林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仿佛永远没有烦恼,与他此刻的心情隔着光年的距离。
谢时安沉默了两秒,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吵闹声,窗外是淅沥的夜雨,桌上是写满的作业,楼下……或许正躺着令他厌恶的“新家人”。
这就是他混乱、冰冷、却又不得不继续的高中生生活。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