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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谢 ...


  •   谢时安是从一场熟悉的噩梦中惊醒的。

      梦中,女人白皙的脖颈总是先闯入视线,像一截脆弱的玉瓷,透着温柔的粉色光晕。

      可转眼间,那抹粉色便被狰狞的青紫淤痕覆盖,如同纯洁画布上被暴力泼洒的污迹。女人的手指冰凉,却极尽温柔地抚摸着他幼小的脑袋,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的额头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又迅速变得冰冷。

      “时安,我的宝贝……”她的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别怕,妈妈在。”

      母亲为他取名“时安”,祈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岁月静好。
      这是她一生未能企及的奢望,也是她给予孩子最卑微又最深沉的祝福。然而,“平安顺遂”于幼年的谢时安而言,是奢侈品。

      他记不清有多少次,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会像一阵毁灭性的飓风,将母亲精心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撕得粉碎。

      他曾目睹男人暴戾地揪住母亲的长发,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她狠狠掼进卧室。门缝下,有时会缓慢地蜿蜒出暗红色的血迹,像毒蛇的信子,刺痛他年幼的双眼。

      “砰!”

      沉重的房门被甩上,隔绝出一个充满恐怖声响的密闭空间。女人的惨叫、压抑的哭泣、男人粗重的咒骂……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成了谢时安童年最可怕的背景乐。

      他身边,比他更幼小的妹妹谢悠悠,总是吓得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瑟瑟发抖。
      小小的谢时安会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喊着:“妈妈!妈妈!放开我妈妈!”

      门内,母亲的哭喊会骤然压低,变成极力抑制的、断断续续的哀求:“时安……乖……先带妹妹回房间……妈妈没事……妈妈等下就来……”

      “妈妈等下就来”。

      这句话,成了支撑他无数个恐惧夜晚的微弱星光,尽管他知道,这星光之后,往往是更漫长的黑暗。

      谢时安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窗外天光微亮,将房间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驱散梦境带来的窒息感,但那记忆的碎片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深深嵌入他的灵魂。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好得刺眼。他放下沉重的负担,心里揣着一丝难得的轻快,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告诉母亲,或许能换来她一个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可他推开家门,迎接他的不是母亲,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彻底爆发的混乱。

      尖锐的救护车警笛声撕破了小区的宁静,邻居们嘈杂的议论声、女人们故作同情的唏嘘啜泣声……各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见母亲被人用担架抬出来,白色的布单盖过了头顶,那布单下,曾经温暖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

      母亲终于用最决绝的方式,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落在那个男人——他的父亲谢建民身上。谢建民站在不远处,指间夹着一支烟,白烟袅袅上升。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悲伤,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甚至悠闲地弹了弹烟灰。那灰白的、肮脏的烟灰,从空中飘落,不偏不倚,坠落在母亲白色连衣裙上那抹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上。

      那一刻,谢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烟灰,一起冷了下去,碎成了齑粉。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彻底死去了。

      ……

      开学日。

      谢时安跨上自行车,将白色耳机塞进耳朵。舒缓的纯音乐流淌出来,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内心的喧嚣。
      清晨的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动道路两旁樟树的叶片,沙沙作响,也带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如同碎金。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比盛夏时更添了几分歇斯底里的意味,仿佛在做最后的狂欢。

      少年骑着车,在稀疏的车流和人群中灵活地穿行。他身上那副白色的耳机线随着动作轻轻跳跃,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长得极其出挑,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削薄,组合成一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
      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盛着化不开的冷冽和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即便是在混杂的人群中,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也无法被掩盖。

      八中选在今天开学,着实有点好笑。避开了前几日的凉爽,偏偏挑中了这个依旧闷热的秋老虎日。
      骑到校门口附近时,谢时安的脸颊旁已经渗出细小的汗珠。他抬起手腕,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表盘。

      果然,又不出意料地迟到了。

      他低声骂了句:“操。”

      不过倒也不算太慌。毕竟有林肆在。林肆那家伙,别的不说,编理由搪塞老师是一把好手,嘴里仿佛有一百零八个不重样的迟到借口,而且个个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儿。有他打掩护,通常都能敷衍过去。

      想起和林肆的相识,谢时安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在高一的校篮球赛上,谢时安班级对林肆班级。林肆打球风格极其张扬骚包,嘴上还不饶人,偏偏球技又好,惹得对方队员火大。

      一次激烈的篮下对抗后,林肆被恶意犯规推倒,膝盖擦破了一大片,血淋淋的。推人的那个还倒打一耙,嚷嚷着林肆假摔。

      当时在场边等人的谢时安正好看见,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看不惯那人的嚣张嘴脸,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手腕一抖,篮球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

      “哐当”一声,空心入网。

      全场静了一秒。

      谢时安看都没看那个进球,只是走到那个推人的男生面前,声音冷得掉渣:“他摔没摔,你心里没数?需要调监控还是我现在陪你‘复盘’一下?”

      他眼神里的戾气太盛,那人瞬间怂了,嘟囔了几句没再说话。谢时安这才弯腰,对还坐在地上的林肆伸出手:“还能起来吗?”

      林肆愣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们,谢了!你这投篮可以啊!哪个班的?以后一起打球?”

      谢时安没接话,只是瞥了眼他流血的膝盖:“去医务室。”

      后来林肆就黏上他了,发现两人居然同班,更是成了甩不掉的尾巴。林肆性格外向热情,像个永动机,偏偏谢时安这座冰山对他似乎无效。

      久而久之,竟也成了能一起撸串、互相打掩护的关系。

      ……

      手机的持续震动将谢时安从回忆里拽出。他单脚撑地,将自行车停在路边,微微蹙眉,抬眸看向屏幕。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来自“谢建民”的消息。

      谢建民:[去学校了?]

      谢建民:[明天是你母亲的……忌日。记得早点回来。]

      谢时安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个男人是如何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缅怀逝者的虚伪面孔。

      他简短地回了两个字:[知道。]

      多一个字都嫌恶心。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可能是谢建民还有话要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谢时安早已没了心情,直接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重新蹬起自行车,抬起头的一瞬间,却整个人滞愣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他竟骑着车,拐进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

      这条巷子,承载了他几乎整个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称得上温暖的记忆。巷子深处那家老旧的糖水铺,曾是他和妹妹放学后最爱溜去的地方。

      老板是个温和的年轻人,总会偷偷给他们多加一勺蜜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家糖水铺。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着。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颈侧。

      似乎心有所感,那个身影突然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倏尔之间,视线隔着小半个巷子,遥遥交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时安看清了那张脸。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惊艳绝伦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带深情,可那眸底深处,却盛着化不开的忧郁和清冷。
      一颗小小的、棕色的泪痣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左眼下方,更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他的气质很复杂,像是夜空中那缕皎白的月光,清冷疏离,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是周臆。

      谢时安的呼吸骤然收紧,握着车把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指节泛白。

      周臆显然也看见了他,眼中迅速闪过震惊、慌乱、愧疚……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旧日的关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但谢时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几乎是在周臆动作的同时,谢时安猛地低下头,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如同离弦之箭,迅速调头,冲出了这条弥漫着过往甜香与苦涩的小巷。

      他骑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一眼带来的所有混乱情绪全都甩在身后。

      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他想起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他整个世界都塌了。父亲冷漠,亲戚避之不及。是周臆,这个母亲生前几乎算是唯一朋友的年轻糖水铺老板,一直陪着他和悠悠,给他们做饭,安慰他们,处理各种杂事。

      他曾经是那样信任周臆,甚至依赖那份温柔的陪伴。

      直到母亲去世的真相疑云重重,而周臆的言行开始变得闪烁其词。

      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谢时安约他在市中心的星河广场见面,他固执地认为,只要周臆肯来,只要他肯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或许还能试着去相信。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他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没有带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彻底浇透。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冰冷了他的心。他从黄昏等到华灯初上,再到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周臆始终没有来。

      连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在那场冰冷的雨里。

      从此,只剩下手机里那几句冰冷的、再无下文的对话。

      ……

      等谢时安终于赶到八中校门口时,早已日上三竿,将近正午。

      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正背着手,在校门口来回踱步,一双犀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试图接近校门的学生,尤其是那些明显迟到了的家伙。

      这大爷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人送外号“门神”,但凡被他逮到迟到,小则班级扣分挨批,大则直接请家长来校“喝茶”。

      谢时安看着大爷那副不好惹的面相,果断放弃了从正门进入的妄想。他骑着车,熟练地绕到学校后门。

      后门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歪歪扭扭地停了一排排形状各异的自行车,显然是其他迟到同仁的“杰作”。谢时安随机找了个空位,把自己的车塞了进去。

      他动作利落地转过身,将背上的黑色书包卸下来,看准位置,手臂一扬,精准地将书包抛过了墙头,落在了墙内的草地上。
      接着,他后退两步,助跑,纵身一跃,双手稳稳地抓住了墙头,左臂用力一撑,身体便轻盈地翻了上去,随即跳进了墙内。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随意地拍了拍沾上的草屑,又整理了一下在翻墙时被弄皱的衣服。刚准备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同学,迟到还翻墙,扣五分。”

      一道温和清润,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意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

      谢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迅速转过身。

      只见一个少年倚靠在墙边的一棵香樟树下,双手随意地揣在兜里。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色校服,却穿出了别样的清俊气质。一副银丝半框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清澈明亮,正望着他。
      少年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戴着的一条银色细链,吊坠是一个小巧的几何图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时安心底啧了一声,真倒霉,碰上学生会的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学生会的?以前没见过你。”

      那少年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语气平静无波:“新来的。高二几班的?名字。”

      谢时安才没那么老实,他眼珠一转,信口胡诌:“高二一班,林肆。”反正林肆那家伙名字好用,黑锅也能背。

      那少年闻言,低头似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让谢时安有点莫名的心虚。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

      “快上课了,赶紧回去吧。下次别翻墙了。”

      谢时安如蒙大赦,嘴上敷衍地“嗯”了一声,拎起书包快步离开,心里嘀咕:这学生会的看起来还挺好唬弄?

      ……

      校园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手挽着手,兴奋地谈论着暑假的趣事和新学期的八卦;男生们则在教学楼下的空地上追逐打闹,或者打着羽毛球,挥汗如雨,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这蓬勃的生机,却仿佛与谢时安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高二(一)班教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肆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不过不是在吹牛,而是在和前排一个女生争论着什么。

      “姚蓁蓁!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那本《全球通史》笔记明明借给你了!”

      林肆指着那个叫姚蓁蓁的女生,一脸愤愤不平。姚蓁蓁长得明艳大气,此刻正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林肆你少污蔑人!我什么时候借你笔记了?你那狗爬字谁看得懂?我借的是学习委员的!”姚蓁蓁叉着腰,语气冲得很。

      “你!分明就是你上周五……”

      “上周五我请假了!你梦游借给我的?”

      两人吵得投入,都没注意到谢时安进来。谢时安也懒得理会,背着包径直走向后排自己的专属座位。

      林肆眼尖瞥见他,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吵架了,急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安哥!你可算来了!杨姐刚才点过名了,我帮你糊弄过去了,说你肚子疼去医务室了。”

      谢时安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就在他抬眼看向自己座位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点刚刚染上的、极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覆盖上一层冰冷的阴霾。

      因为他看见,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的座位——那个全班乃至全年段都知道是他谢时安“专属”、旁人轻易不敢碰的位置——此刻,桌面上竟然放着一个陌生的、纯黑色的书包。

      谢时安的眉头紧紧皱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他通常最厌恶别人不经允许碰他的东西,这个座位,更是他的绝对领域,象征着一种他刻意维持的距离和秩序。

      林肆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他清晰地记得,开学前一天谢时安还特意叮嘱过他,让他记得提前占座。

      林肆本来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觉得在一班,谁不知道谢时安的脾气和规矩?这位置根本没人敢动。谁曾想,半路杀出个转校生,居然这么不长眼,直接把书包放这儿了!

      看着谢时安那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的脸色,林肆已经在心里默默为那个素未谋面的转校生点起了蜡烛。

      按照惯例和谢时安的暴脾气,下一步绝对是拎起那个书包,直接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将其投掷进教室后方那个蓝色的分类垃圾桶里。

      林肆甚至已经习惯性地微微调整了站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林肆差点惊掉下巴。

      只见谢时安确实伸手提起了那个黑色书包,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但他并没有走向垃圾桶,而是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书包看了两秒,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最终,他只是手臂一扬,将书包有些嫌弃地扔到了旁边相邻的空位桌上。

      然后,他自顾自地开始动手,将自己桌肚里原本的几本书和文具,快速地、一件件地拿出来,同样转移到了旁边的空桌上。整个过程,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脸色依旧难看,但却没有爆发。

      林肆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走上前,围着谢时安转了一圈又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问号,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掉了包。

      “你要死啊?拿什么眼神看我?”谢时安被林肆那活见鬼似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不是……安哥?”林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旁边的空位,又指了指谢时安,语气充满了困惑,“这不符合你的流程啊!按照剧本,这包现在不应该已经在桶里了吗?”

      谢时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我平时在你眼里……就这么暴力?”

      林肆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何止是暴力!咱们班私下给你起的外号都叫‘炸王’,一点就炸,你自己不知道啊?”

      “炸王?”谢时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绰号。这名字倒确实挺符合他这两年给人的印象——脾气暴躁,喜怒无常,随时随地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原地爆炸”。

      想到这点,他不知怎的,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一脸认真的林肆,最终还是没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行了,要上课了,滚回去吧。”

      话音刚落,仿佛掐着点一般,上课预备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清脆地回荡在走廊和教室里。

      ……

      班主任杨捷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哒哒”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微微低着头的少年。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抽气声。

      微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轻轻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当他抬起头,跟着杨老师走向讲台时,那张清晰的脸颊彻底映入台下所有人的眼帘——也包括谢时安的。

      少年面庞线条流畅干净,侧脸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和,并不具有攻击性。皮肤白皙通透,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添了几分生动。

      他的睫毛很长,并不卷翘,而是微微垂下,随着眼眸低垂的姿态,在小片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幅度的颤动着,像蝶翼般轻盈。

      “安静!”杨捷拍了拍讲台,试图压制住台下开始躁动的气氛,“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许知行。大家欢迎,以后要好好相处……”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台下女生们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细微尖叫声淹没了。

      许知行刚进班时,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班上大多数人还不以为然,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转班生。但当口罩摘下,这张惊艳绝伦的面庞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后,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杨捷剩下的话语彻底哽在了喉咙里,她烦躁地扶了扶额头,朝着许知行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找空位坐下。

      许知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因为众人的瞩目而羞涩,也没有显得高傲。他抬起眼,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空位。

      然后,他的脚步径直朝着后排——谢时安的方向走来。

      最终,他停在了谢时安旁边的座位前,也就是那个放着黑色书包的空位。

      谢时安原本正心不在焉地揉着太阳穴,感受到有人靠近,才懒洋洋地抬起眼。

      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时安对上了一双极其漂亮的、颜色偏淡的眸子。那双眼眸很亮,却很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清澈却望不到底。

      但只是这浅浅一眼,谢时安便猛地认出了这双眼睛——还有那副眼镜,那条项链!

      妈的!是刚才那个“学生会”的!

      谢时安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被这小子给耍了!他根本不是学生会的!一股被戏弄的火气“噌”地窜上心头,他恶狠狠地瞪了许知行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我等着”的警告。

      许知行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死亡视线,只是安静地绕过他,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从容地拿起了那个黑色书包放好。

      谢时安气得牙痒痒,但又不能在课堂上发作,只能憋着一肚子火,重新趴回桌上,
      试图用睡觉来平息怒火。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道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

      也不知道趴了多久,谢时安只觉得越来越烦躁,烟瘾毫无预兆地犯了上来,抓心挠肝的难受。他摸了摸口袋,烟盒早就空了。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彻底没了睡意。

      正好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在他看来简单无比的三角函数题,听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忽然觉得这教室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于是,在全班同学和老师惊讶的目光中,谢时安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径直朝着后门走去。

      “谢时安!你干什么去?”数学老师停下讲解,不满地问道。

      “上厕所。”谢时安头也没回,懒洋洋地丢下三个字,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当然不是去厕所。

      出了教学楼,他目标明确,再次朝着学校后墙走去。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出,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朝着常去的那家小卖部走去。

      买了烟,刚点着一根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过肺的瞬间稍稍安抚了躁动的神经。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店门口吞云吐雾,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

      然而,就在目光掠过街角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扎着高马尾的少女背影,正提着一个看起来小巧精致的蛋糕盒子,从街角快步走过!

      “谢悠悠?”谢时安皱起眉,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学校才对!

      他立刻掐灭了烟,快步跟了上去。

      少女似乎有些心急,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跟踪。她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脚步慢了下来,犹豫地朝着糖水铺的方向望了望。
      谢时安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谢悠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谢时安,脸上瞬间闪过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蛋糕藏到身后。

      “哥……你、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谢时安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手里的蛋糕,“逃课?拿着这个,想去哪儿?”

      谢悠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想逃课……就是、就是请了会儿假……”

      “请假?去买蛋糕?”谢时安的语气更冷,“去找周臆?”

      谢悠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谢时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声音陡然拔高:“谢悠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离他远点!你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吓得谢悠悠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还是倔强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解释:

      “哥!我不是……我不是因为别的!今天是他生日,我只是……只是想把蛋糕送过去就回去!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周臆哥对我们很好很好,我只是……只是想谢谢他那时候照顾我们……送完我就走,真的!我保证!”

      她的话语急切而混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想要偿还一份旧日恩情的执拗,并非少女怀春的慕恋。

      谢时安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坚持,忽然间,所有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酸楚。

      是啊,周臆曾经的确对他们很好,好到让他和悠悠都曾产生过依赖。那些温暖不是假的。悠悠记得,他又何尝不记得?只是后来的背叛和母亲的死,将那些好全都染上了怀疑和痛苦的色彩。

      他沉默了很久久,久到谢悠悠眼中的期待渐渐变成不安和害怕。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有些粗鲁地抹去她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水,语气硬邦邦地:

      “……仅此一次。送完立刻回学校。我跟你一起去。”

      谢悠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哥哥竟然同意了。她连忙用力点头:“嗯!送完我就回去!”

      谢时安没再说话,只是绷着脸,看着谢悠悠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蛋糕放在糖水铺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拉着他飞快地躲进了旁边的巷子角落里。

      透过巷子的缝隙,他看到周臆打开门,看到蛋糕时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画着笑脸的蛋糕,看了很久,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最终,他默默地拿起蛋糕,转身关上了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他们躲藏的方向。

      “走吧。”谢时安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拉着妹妹的手腕,转身离开了小巷。

      身后,糖水铺的门紧闭着,仿佛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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