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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工 手都洗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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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萋萋,长及人膝,草叶尖端坠着晶莹的露水,在微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细窄溪流,泠泠水声在寂静晨雾中格外清晰。
绯绝蹲在光滑的青石上,红瞳映着潺潺溪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件素白的亵裤被他攥在手中,布料上那片干涸的深色痕迹,在清水的浸润下,正一点点重新变得深谙、软化。
他没有用皂角,这里也没有。
他只是用力地搓揉着那块地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专注,仿佛要搓去的不是污渍,而是某种令他厌恶至极的,不该存在的证据。
水流哗哗作响,冲荡着他指缝间的布料,泛起细微的泡沫,又迅速被带走。
晨间的风吹动少年额前散落的几缕银发,掠过他紧抿的的唇线。
他的侧脸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一种隐忍的、几乎是戾气的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无声涌动。
每一次搓揉,都像是在否定昨夜某个失控的瞬间,否定那荒唐梦境带来的、黏腻又灼热的潮涌。
冰凉的溪水并不能浇灭令人焦躁的余温,反而更像是一种反衬,提醒着曾经脱离掌控的陌生灼热。
他拧干布料,举到眼前审视。
痕迹淡去了许多,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出一点隐约的水晕。
绯绝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再次将亵裤摁入水中,更加用力地搓洗起来,水花溅湿了他的袖口和前襟,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那点痕迹几乎与周围湿透的布料融为一体,难以分辨,他才终于停下。
绯绝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红,冰凉一片,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不该有的温度。
他站起身,左手食中二指并拢上挑,指尖腾起三两点金红色的火苗。
精纯的魔元所化的业火,本可焚尽万物,此刻被少年极度精准地控制着。
火苗贴着衣料游走,湿漉漉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深色水渍如退潮般淡去,最后化作几缕极轻的白汽。
李逾白抱着膝盖,坐在庙门门槛上,故背对着溪流的方向。
他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眼前一丛被虫子啃得七零八落的野草。
心里那点委屈和恼怒还没消,反而像这晨间的雾气一样,氤氲不散,堵得他心口发闷。
李逾白负气地垂下视线,目光无处可落,他把头埋得更低,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地上一队忙忙碌碌的蚂蚁。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着破庙而来。
绯绝的身影出现在他余光里,带着一身清冽的湿气和水边的凉意,他径自走过,没有看李逾白,也没有说话。
李逾白心里又酸又胀,他看着绯绝那副“无事发生、别来烦我”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再纠结那个痕迹是谁的,好像自己真的多在乎似的。
他憋着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明明掐个净衣诀就好,非要折腾半天。”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打破僵局的搭话,完全偏离了他想表达的本意。
绯绝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冷笑,又像只是被光影欺骗,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逾白因为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上。“所以?”
“所以。”李逾白眼神有些闪烁地避开绯绝的直视,落了白发少年泛红的手上,“你手都洗红了,不疼吗?”
绯绝顺着李逾白的目光,也瞥了下自己的手,他偏过头,迅速将手负在了身后,“无妨。”
李逾白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市。
与昨天的兴奋好奇不同,李逾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那些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子,吆喝叫卖的货郎,却不像昨日那样两眼放光。他不自觉看向前方冷漠疏离的白色背影,闷闷的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肚子并不饿,辟谷的修为足以支撑身体所需。但来人间一趟,难道就只是为了干看着?昨天好歹还吃了碗面,算了一卦。
李逾白重新打起精神,观察着周围。
招工的地方并不多,偶尔看到一两家店铺门口贴着招伙计的红纸,不是要求有保人,就是需要熟练工,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身无分文的“外地人”根本不够格。
走了大半条街,毫无所获。
李逾白的肩膀渐渐垮了下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被街角一个热闹的摊子吸引了。
那是一个临时的工地,几个工匠正在忙着搭建一个戏台子,看样子是为了不久后的什么节庆准备的。
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正指挥着人手搬运木材。
“那边的!对,说你呢!愣着干什么?搭把手,把这根梁抬过去!”
工头指着两个刚歇下来的工人喊道,但那两人显然也累得够呛,动作慢吞吞的。
李逾白眼睛一亮,快步向前,拉了拉绯绝的袖子,“绯绝,你看那个!”
绯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们有力气啊!”李逾白语气带着兴奋,“抬木头总会的吧,我去问问!”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那工头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大叔,请问您这里还缺人手吗?我们哥俩力气很大,能干活!”
工头视线上下一扫。
李逾白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干惯重活的人。旁边的白发少年哪怕穿着素净,那身高和冷冽的气质也与这工地格格不入。
工头嗤笑一声:“公子哥儿就别来捣乱了,我这儿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我们真的能行!”李逾白急了,“要不您先让我们试试?中午管顿饭就行!如果觉得我们合适下午再结工钱。”
工头又看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绯绝。绯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看不出心思。
也许是确实缺人,工头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几根檩条,抬到台子那边去。”
“谢谢大叔!”李逾白喜出望外,连忙扯着绯绝过去。
檩条是实心的杉木,又长又沉。
李逾白学着工人的样子蹲下,手抵在木头下,深吸一口气,用力。
“起!” 少年低喝一声,木头晃了晃,离地不到半尺就又沉了下去,差点压到他的脚。
他脸憋得通红,有些狼狈。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绯绝走上前,示意李逾白让开些。他俯身,单手握住檩条的一端,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掀,那根需要两个壮工合力才能抬起的沉重木头,竟被轻飘飘地单手扛上了肩头,动作轻松得像是拈起一根稻草。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白发少年。
绯绝扛着木头,侧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李逾白,红瞳里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指路。”
“啊?哦!那边!台子那边!”李逾白连忙指着方向,心里又是震惊又是莫名的与有荣焉。
绯绝扛着木头,步履平稳地走向戏台,轻松地将木头放到指定位置,整个过程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工头半晌才合上嘴,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天生神力啊!行了行了,你俩留下!就专门搬这些重家伙!”
他指着绯绝,然后又对李逾白说,“你,你去帮着递递工具,打打下手吧!”
工作的机会就这样得到了,虽然主要是靠绯绝。
李逾白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绯绝,对方已经走向下一根更粗的梁木,依旧是一副漠然的样子。
整个上午,工地上就见绯绝一个人几乎包揽了所有最重的搬运活计。
李逾白则跟在后面,递绳子、扶稳、清理场地,干些杂活,即便这样,也累得满头是汗,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工具磨得发红,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偶尔偷瞄一眼绯绝。
绯绝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呼吸却依旧平稳。
那双红瞳在专注工作时,褪去了一些阴郁,显出一种力量的美感。
终于熬到了中午休息的哨声。工头果然守信,扔给他们两个粗面馒头,甚至还额外给了一小碟咸菜。“干得不错!下午继续!”
馒头又硬又糙,剌嗓子,远不如昨天的阳春面,咸菜也齁咸,但毕竟也是劳动得来的,李逾白蹲在墙角,啃得格外认真。
他偷偷看绯绝,见绯绝拿着馒头,先是观察了一下,然后才学着李逾白昨天的样子,小口地咬下,缓慢地咀嚼,再吞咽。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但至少没有再呛到。
李逾白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旁边安静吃着馒头的绯绝,憋了一上午的话,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很低,带着点犹豫和别扭:“谢谢。”
绯绝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红瞳里的神色。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