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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风月 你懂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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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真君的书房外,三三俩俩的守夜仙童提着琉璃灯走过。
李逾白躲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小声道:“通行玉符就藏在师尊的书房里。以前都没人守夜的,自从我上次从他房里借走一本古籍之后,这里就多了这么多守夜的仙童。师尊也太狠了,防我跟防贼一样。”
绯绝倚在树干阴影里,淡笑道:“你难道不是贼?”
李逾白冷哼,“你懂什么,我这叫借。”
趁仙童轮班的间隙,李逾白猫着腰闪到窗下,指尖凝起一股灵力,轻轻点在周围的结界上,结界转瞬如水波般荡开一层涟漪,却未惊动任何人。
他朝绯绝得意的挑眉,“怎么样,哥厉….唔唔。”
绯绝面无表情捂住他嘴,红瞳微眯,警惕的扫视四周。
“……”
李逾白轻手轻脚地推开窗,翻身跃入。
书房内檀香袅袅,李逾白四处翻找,终于在案几上看到了那只熟悉的紫色方匣。
他凝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
空的。
“东西呢?”
李逾白一愣,他记得师尊平日就将通行符放在这个紫色方匣里。
少年直起身,忽然瞥见不远处,绯绝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莹润如玉的的小玩意,他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他找了半天的通行符吗。
李逾白瞪圆了眼,“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绯绝语调不紧不慢:“在你翻箱倒柜的时候。”
李逾白一把抢过通行符,气鼓鼓道:“那你不早说!”
绯绝:“看你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挺好玩。”
李逾白气得耳根绯红,扑上去就要挠他,绯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身形一闪,俩人瞬间隐入阴影里。
就在这时,守夜仙童提着琉璃灯走过,丝毫未察觉异常。
待脚步声远去,李逾白长舒一口气。
少年低头,看见被绯绝紧紧扣着的手腕,他眨了眨眼,眼睛弯成了小钩子,“谢谢你呀,绯绝。”
绯绝立刻松开手,冷下脸来。
李逾白也不恼,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玉符,:“走啦。”
绯绝别过脸,半晌,才低声道:“嗯。”
绯绝那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实在太过招摇。
李逾白捏着下巴,围着绯绝转了几圈。
“又怎么了?”
“你这样出去,怕是刚到南天门就会被天兵拦住。”
李逾白从衣柜深处翻出一顶青玉冠,一件素白鹤氅,还有一些小巧的玩意儿。
“这是什么?”绯绝冷眼盯着李逾白手中的胭脂。
李逾白沾了胭脂,指尖轻轻点上绯绝的眼尾,“给你易容。”
“…你管这叫易容?”
“好像不太行哈。”李逾白眨巴眼,“绯绝,我不行了,你长得可真好看。”
“……”
绯绝拿起青玉冠,在手里打量了一番,无师自通的将白发尽数拢了进去,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素白的鹤氅一披,竟真敛去了几分妖冶,倒像个清冷的修士。
李逾白眼睛一亮,又摸出把折扇塞进他手里:“再拿这个!”
绯绝婉拒,“不了。”
“配合一下嘛。”李逾白已经给自己换了身粗布衣裳,还贴了两撇小胡子,活像个跟班小厮,他捋了捋胡子,躬身作揖。“从现在起,你就是下山游历的仙门真人,我嘛,就你的随从!”
绯绝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仙童,突然伸手揪住他假胡子,噗嗤一声笑了,“你笨死了。”
“疼疼疼!”李逾白龇牙咧嘴地拍开他的手。
南天门外,罡风凛冽。
守将横戟拦路:“通行符。”
李逾白忙不迭递上通行玉符,赔笑道:“我家真人奉玉衡仙尊之命,去下界除妖。”
守将仔细查验玉符,又打量绯绝:“这位真人面生得很。”
李逾白神色淡淡,嗓音清冷如玉石,“清修三百载,今日才出关。”
守将神色顿肃,连忙行礼:“原来是隐世真人,失礼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请。”
待走远后,李逾白扯掉假胡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绯绝,你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绯绝抿唇,不置可否。
俩人穿过结界,自九重云端一跃而下。
衣袂翻飞间,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星河倾落人间。
“这就是凡间?” 李逾白瞪大了眼睛。
他修道百年,见过蓬莱岛的琼花玉树,看过昆仑巅的万里云海,却从未想过人间是这样的鲜活的,嘈杂的,有烟火气的。
李逾白朝绯绝道:“我听说凡间的糍粑特别甜,还有岭南的荔枝冻,北境的烤全羊。各种特色美食,我都好想吃啊。”
绯绝听他说完,剑眉越皱越深,“不是只玩一天?”
李逾白哈哈大笑 ,“非也,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咱们自然要玩一年。”
“……”
两人落地江南水乡处。
李逾白眼睛不够用似的,东瞧瞧西看看,只见那挑着扁担的货郎吆喝着卖冰糖葫芦哟——,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好不热闹。
“让让!让让!”一辆堆满菜筐的驴车擦身而过,赶车的老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李逾白非但不恼,还新奇的盯着他的驴车。
绯绝顺着李逾白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听见嘈杂的人声。
他不动声色地往李逾白身边靠了靠,挡住了身后挤过来的路人。
“绯绝!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李逾白一把拽住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蒸笼里圆滚滚的包子。
老板笑弯了眼,“小公子好眼力,咱家肉包可是祖传手艺,皮薄馅大,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
李逾白眨了眨眼,从袖中掏出一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老板,这个够买几个包子?”
老板接过夜明珠,左看右看,最后苦着脸道:“两位爷,小本生意,找不开啊。”
李逾白茫然,“找不开是什么意思?”
老板比划着:“就是,就是这宝贝太贵重了,我没那么多银子找给您。”
李逾白和绯绝对视一眼,同时皱眉。
“所以,我们买东西需要银子,那银子长什么样?”
“......”
沉默。
绯绝别过脸:“不知道。”
李逾白从怀里掏出《浮生万象集》一顿翻,视线落在货币篇,上面形象的画出各种货币的模样:白银一两,可购米三石,肉十斤;铜钱一枚,可购烧饼一块。
李逾白低头,仔细端详:“原来如此!”
周围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逾白拽着绯绝挤进人群,拦住一个提着菜篮路过的大娘:“这位婶子,请问你有银子吗?”
大娘被他弄的有点懵,“两位公子可是外邦人?”
李逾白点头,拱了拱手,“我们初来乍到,不太懂中原的规矩。”
大娘犹豫了一会,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和一块碎银子,“这便是中原的银子。”
他掏出夜明珠,继续道:“大娘,我想跟您换些银子,行吗?”
大娘默默拿回自己的钱,快步走开了,边走边摇头,“长点心吧小公子,模样这么俊,怎么脑子不好使呢。”
李逾白露出苦恼的表情,“这玩意很值钱吗?为什么他们都找不开。”
绯绝正望着地面浮动的日光出神,闻言淡淡瞥了一眼,“尚可。”
“尚可是多可?能买多少串糖葫芦?多少碗阳春面?”李逾白凑近他,忽然瞪大眼睛,“该不会能买整条街吧?”
绯绝思索片刻,“东海鲛人的珠子,凡人得之,可避水火,应当可以买整条街。”
李逾白大咧咧一笑,那感情好啊。
他捧着夜明珠,拉上绯绝,嘴里吆喝道:“上好的仙家宝物!,只需十两银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路人大多远远绕开,偶尔有人驻足,也不过投来好奇的一眼,然后摇头离开。
“奇怪,怎么没人买?”李逾白一头雾水。
“可能把你当成骗子了。”
“为什么只有我是骗子。”李逾白委屈巴巴地冲一旁和木头一样站着的绯绝发火,“明明是你吆喝声音太小了,我都听不见,光凭我一个人怎么卖东西。”
绯绝被吵得耳朵痛,敷衍点头,“嗯,怪我。”
李逾白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好意思的低下脑袋,“对不起,我也有问题,不该凶你的。”
绯绝没有看他,可他莫名感觉,李逾白现在的表情肯定很软,眼皮耷拉着,耳朵也红红的。
他抬起眼,就见少年已经转过身,阳光落在李逾白脸上,模糊了半张脸,他拦住一个路过的老伯,笑声清亮,“这位老丈,您瞧瞧,这可是东海鲛珠,能避水火,十两钱便宜卖了!”
那老伯盯着珠子瞧了瞧,又看向李逾白期待的脸,连连摆手,“小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并非老朽不识货,是这珠子太贵重了。”
李逾白困惑道:“可我只卖十两银子。”
老伯摇头苦笑,“十两银子,也是寻常百姓家半年的嚼用,谁会拿去买一颗珠子?即便真是仙家宝物,我们这些凡人,也用不上啊。”
李逾白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夜明珠,又看了看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绯绝:“他们买不起?”
绯绝本就一直在看着他,撞上目光时,他点了点头,认同道:“是吧。”
李逾白默默把夜明珠塞回袖子里,“那算了,不卖了。”
他偏头,脑袋里又有了一个主意,于是对绯绝说,“要不,我们摆个算命摊吧。”
绯绝疑惑道:“你会算命?”
李逾白拍着胸膛,“当然,我可是学过《周易》的。”
绯绝笑一声,“好。”
不过片刻,街角便支起了一张破木桌,李逾白不知道从哪捡来了一块布,龙飞凤舞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大字 。
少年往桌前一挂,大摇大摆地坐下,慢悠悠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测吉凶,算姻缘,不准不要钱!”
绯绝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李逾白长着一张十分周正的脸,眉若远山,眸子澄澈,笑起来时像是盛着漫天的星月。
这时,少年有所感似的回头冲他眨眼,唇角翘起,“绯绝,你也喊两声,我累死了。”
绯绝别过脸,没理李逾白。
他垂下眼睫,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他本该厌恶这种明亮。
他是李逾白的恶念,是心底最阴暗的污秽,是仙界容不下的邪障。
他生来就该憎恨一切善意、纯粹、温暖的东西。
绯绝抬起满目戾气的红瞳,李逾白伸手,拽了拽他,“绯绝,你这样不行,会把客人吓跑的。”
白发少年抿唇,扯出一个杀气腾腾的笑。
李逾白挠了挠脸颊,“算了,你还是冷着脸吧。”
终于,有个愁眉苦脸的婶子犹豫着走过来,“小先生,能帮我算算我家的鸡跑哪里去了吗?我到处都找过了,就是没有找到。”
李逾白一看来生意了,立马来精神了,装模作样掐指一算,“东南方向,水边,找找看。”
婶子将信将疑地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喜笑颜开地跑回来,“神了,真在河边找到了。”
李逾白得意洋洋的朝绯绝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绯绝微笑,“蒙的吗。”
李逾白把玩着手里的铜板,“推算的好吧。那位婶子鞋底干净,又说哪都找了,我估摸着只有河边没去了。”
绯绝一针见血,“鸡在原地不会跑吗?”
李逾白一噎,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又来了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师生,满面愁容,“小先生,晚生明日要去乡试,不知能否得中?”
李逾白折扇一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放心去考,必有佳音。”
书生千恩万谢的走远后,李逾白立刻转身,亮晶晶地眼望向绯绝。
他等了三息。
绯绝抱臂站在那,连眼皮都没抬。
又等了三息。
绯绝开始打哈欠。
“绯绝,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能算出来吗。”
绯绝懒洋洋抬眼:“不想。”
李逾白站起来,揪住绯绝的衣领,少年整个人凑上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绯绝的下巴。
绯绝垂眸,眉眼很淡,“干什么?”
李逾白五官皱在一起,嘟囔着嘴,“求你了,你问问我嘛。”
“为什么?”
李逾白立刻眉飞色舞起来,“若笃信自己能成事,言行举止自己会往那边使力,这就叫,相信相信的力量,这些,都是我师尊教我的。”
绯绝低声一笑,“好厉害。”
李逾白也笑,伸手勾住他的肩膀,“这可是我们赚的第一桶金,走,我带你去吃阳春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