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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道 怎么,想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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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的青玉楼阁悬于罡风之中,檐角飞翘,高耸如云。
有道是,万卷天书承道韵,一阁玉简纳星河,可走近了看,门口却挂着块突兀的玉牌,黑底金字,龙飞凤舞写着:李逾白与狗不得入内。
李逾白站在玉阶上,怀里揣着一支狼毫笔和块朱砂墨,仰头盯着那块牌子,砸摸咂摸嘴,有些不虞。
“啧,这老头,真记仇。”
他左右张望,见四下除了打着瞌睡,鼾声如雷的云梦真人,再无旁人,嘴角一翘,修长漂亮的指尖凝起一股灵力。
狼毫笔蘸了朱砂,悬空立了起来,他大笔一挥,在那行字上挥洒自如地添了几笔。
上面的字便成了“李逾白与狗,可入内。”
红字鲜艳夺目,嚣张至极。
笔峰刚落,玉牌上便亮起一道刺目金光,似要反抗,却被少年指尖一点,轻松压制。
“破禁制,我几年前就会解了。”
他得意的跳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绕过书架,李逾白目标明确的走到最里间。
少年惦着脚尖,将摆在最上方的《云梦剑诀》取了下来。
李逾白盘腿坐在地上,哗啦啦划开玉简,泛黄的纸页上,招式凌厉的剑谱映入眼帘。
少年嘴角哼出童谣,小声嘀嘀咕咕,“臭师伯,让你整天板着脸训人,看我不把你的宝贝剑谱画满涂鸦。”
李逾白翻了好几页,忍不住赞叹师伯的剑法,随即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在师伯引以为傲的“苍龙出水”上多添了几笔,剑锋上被他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猪头,龙身亦被扭成了麻花,旁边凤舞龙飞提着:此招慎用,易闪腰。
少年改完一页又翻一页,将飘逸的“流行追月”改成了一个小人翘着屁股追月亮。好好的云朵被涂成了乌龟形状,配文:跑太慢,王八都笑了。
李逾白咬着笔杆闷笑,脑袋灵光一闪,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万剑归宗”,这招师尊演示的时候总爱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笔走龙蛇,将漫天飞舞的剑影改成了烤鸡腿,中间的师伯画像头顶还加了一朵小花,配文曰:饿了吗,万鸡归盘。
画完,少年抹了抹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忽然有点饿,自辟谷以来,他就没再吃过鸡腿。
李逾白低头,翻开着自己的杰作,实在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云梦真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李逾白身体一僵,抓起玉筒就想开溜,但还是慢了一步,被云梦一把揪住后领,动弹不得。
李逾白紧张的吞咽口水,将手里的玉筒往怀里藏,“长老明鉴,弟子进来只是想注解剑招精髓。”
长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玉筒,翻看几页,顿时气得眉毛直竖,“精髓就是画烤鸡腿是吧!?”
“这个嘛……”少年挠挠头,嘿嘿一笑,一本正经道:“您想啊,剑修炼到高处,人剑合一,万物皆可为剑,那鸡腿怎么就不是剑呢?”
“你,你,我需要你教我做事?”
云梦怒火攻心,捂着胸口后退两步,吓得李逾白面色“唰”地惨白,连忙上前扶住老人,手掌轻拍他的后背,“长老您消消气,弟子知错了,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云梦真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现在知错,晚了!”
半盏茶后。
李逾白规规矩矩跪在戒律堂内,眉眼耷拉着。
云梦真人横眉怒目,对着玉衡真君就是一顿控诉,“云衡,你看看你教的好徒儿,把我画成啥样了。”
玉衡赔着笑,连连拱手,“是,是,云梦师弟受委屈了,贫道这就好好教育教育我这顽劣的徒儿。”
他敛住笑意,嗓音震怒,对跪着的少年道:“李逾白,你再这样胡闹,为师也保不了你。”
云梦真人满意的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李逾白一边小心翼翼的平衡着脑袋上的玉筒,一边笑嘻嘻的拱手,“师尊息怒,弟子真的知错了。”
玉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确认云梦走远后,他嘴角又挂上抹温和的笑意,伸手将李逾白扶了起来,“起来吧,膝盖跪得痛不痛?”
“不痛。”李逾白活动了下手脚,随即又不解道:“师尊,你们总说我顽劣,顽劣些不好么。”
玉衡真君无奈摇头,“好不好,要你自己说了算。只是这仙界规矩重,你这般性子,日后怕是要吃亏。”
李逾白微笑,乖巧点头,“多谢师尊教诲,徒儿以后会注意些的。”
玉衡望着廊下幽幽飘下的桃花,徒然道:“逾白,你修为已至瓶颈,该则一门道途深耕了。”
李逾白正低头逗弄着随手抓来的胖喜鹊,闻言抬头,眸中带着少年人的鲜活,“道途是什么?不是一直跟着师尊和师伯修行吗?”
“傻孩子。”玉衡失笑,将他引入三清像前,“仙门道途繁多,有普度众生的济世道,有自由无拘的云游道,亦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无情道。”
李逾白来了兴趣,“无情道?那是不是修了之后,便摒弃人性了?”
“逾白,天道无情,并非要你做个冷血之人,而是要你视万物平等,不因私情而偏颇,不沾因果,不染纤尘。修仙者,若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心中无剑,天道为剑。为师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为师器重你,希望你能修无情道,待你修为再进一层,便该独当一面了。”
李逾白继续道:“师尊,我想试试只剔除恶念,保留其余情感,行不行?”
玉衡摇头,“你若只剔除恶念,其余情感仍在,终有一日,你会因爱生执,因喜生贪,因哀生恨,到那时,恶念自会再生。”
“可我喜欢背着剑匣,踩着云在三界晃荡,我还想去人间看庙会,在妖域听长老讲古,逍遥又自在。”
李逾白越思量,越觉得自己无错,“若我以云游道修行,以逍遥之心化解恶念呢?”
玉衡叹了口气,“云游道看似逍遥,实则最难。因其不设界限,修行者往往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你心性未定,若强行保留情感,终会因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那我便一次次斩断恶念!”少年神色执拗,“师尊,我认为有牵挂是好事。我不想剔除该有的情感。”
玉衡拿他没办法,“如此,便随你一试罢,大道三千,各有其途,守住本心便好。”
昆仑巅,寒潭畔。
李逾白坐在青石上,指尖凝出一股幽蓝灵力,正对着水面映照自己的倒影。
师尊说,修无情道,需斩断七情六欲。
少年皱眉,伸手戳了戳水中的影子,嘟囔道:“若连喜,乐都断了,那修仙做什么,当块石头吗?”
李逾白闭目凝神,双手交叠,指尖掐起法印,以灵力为刃,一点点剥离体内的浑浊之气。
刹那间,整片桃林的落英逆风而起,在空中凝成一道绯色漩涡。
杀念、妒念、贪念、怨念……统统出去罢。
少年薄唇念着法决,身上白衣无风自动,与漫天飞舞的桃花几乎融在一起。
分离恶念的痛楚不亚于抽筋剥骨,李逾白额头渗出汗珠,面色苍白如纸,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青石,骨节泛白,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剑锷上。
一道黑气突然从眉心被硬生生抽了出来,在半空里四处盘旋,瞬间将所过之处飘落的花瓣灼成灰烬。
那黑气逐渐凝聚,最终竟化作一个蜷缩的少年模样,落在桃花树下。
那恶念生得极艳。霜雪般的长发如瀑般散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如血般赤红的眸子。
恶念指尖还滴落着未凝固的岩浆,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手掌,试着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对于这个躯壳,他还不是很熟练。
李逾白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腕子。
恶念瞥见李逾白手里的剑,眉眼阴郁,冷笑道:“怎么,想杀我?”
他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说不出的邪性。
李逾白打量着他,唇红齿白一张脸,却阴沉沉没有表情,一双红瞳深不见底,冷冷盯着他还怪怵人。
少年叉着腰,“你长得还挺好看。”
恶念:“……?”
李逾白凑近他,“你叫什么名字?”
恶念皱眉,“我是你的恶念,没有名字。”
“那不行。”李逾白漆黑的瞳仁清凉,理所当然的,“我得给你取一个。”
“不需要。”
李逾白不理他,自顾自念叨,“你有一双红瞳,又凶巴巴的,不如叫绯绝吧。绯色绝艳,多配你。”
不是,这人是不是有病?
照理说,他不是该被一剑诛灭,可李逾白却收起了剑,笑嘻嘻的伸手向他。
“和我去玩吗?”
绯绝愣住,“什么?”
李逾白喜滋滋抬着下巴,“我带你下凡间买糖葫芦吃。”
绯绝抿紧唇,“不吃。”
“去吧去吧去吧。真的很好玩。”李逾白晃了晃少年的手腕,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什么都没穿。
少年惊奇道:“你怎么没穿衣裳。”
绯绝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你说呢?”
李逾白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也是。”
“你穿这件吧。”他变戏法似的的变出一套外袍递过去,雪白的衣袂在风中展开。
绯绝垂目,慢条斯理地穿着,只是动作有些生涩。
他生得极高,穿在李逾白身上正好合适的外袍,在绯绝身上就显得有些小了。
李逾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细带,三两下系好。
少年扯着绯绝的袖子晃来晃去,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讨食的小狗,“可以了,该你陪我去凡间玩了。”
绯绝很慢的眨了下眼,冷漠拒绝:“不去。”
李逾白不死心,“就一天!我听说山下有庙会,糖葫芦,捏面人,皮影戏……可热闹了。”
“无聊。”
“那我们去放河灯,好不好?”李逾白眼睛一亮,“听说凡间的河灯能许愿,特别灵验。”
绯绝弯唇一笑,“你一个修仙的,信这个?”
李逾白语噎,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你,你一点也不好,只会欺负我,既然你是我生出来的恶念,那我就是哥哥,你是弟弟,弟弟就该听哥哥的。”
绯绝不耐烦道:“凭什么?”
他被吵得烦,自顾自转身。
“你去哪儿?”李逾白拦住他,“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长老他们知道你变成人,会把你杀了的。”
绯绝敷衍地嗯了一声,“我不在乎。”
绯绝还没死,李逾白就已经快被他气死,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少年抿着唇,眼里委屈的掉珠子。
“可是我在乎,我在乎我在乎!”
李逾白越想越委屈,干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纤长的睫毛都被泪水润湿,黏在了粉红的眼睑上。
少年打着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留你性命,不是让,让,你去寻死的,呜。”
冷淡前行的少年,似是没想到李逾白会哭成这样,徒然停住脚步。
绯绝走近,居高临下,“你要哭到几时?”
李逾白黑溜溜的眼睛鼓得圆圆的,双目含水,“哭,哭到你陪我去玩为止,我从小到大都没去过人间,师尊总说尘世污浊,可我就想看看嘛,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绯绝唇线绷直,“就一天。”
李逾白瞬间破涕而笑,眼睛弯成月牙,“绯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扑过去,想抱住绯绝,被绯绝按在脸上推开,“离我远些。”
“哦。”李逾白乖乖站好,一脸期待,“那,你能不能先跟我去借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