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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8   杨漾邀 ...

  •   杨漾邀请黎侑很多次,要他去自己家里玩,黎侑每次都只是应和着,却一次都没去。
      黎侑认为,“拜访同学”是一种礼尚往来,可他的家,实在入不了眼。
      黎家搬过很多次家。
      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开销渐增,哪怕再节衣缩食,只要黎德章游手好闲,单凭钟琳的收入就只能入不敷出。
      因这缘故,他们搬的地方越来越破,越来越偏。
      现在住的,是座亟待拆迁的老房子。
      住这儿的多是共处十来年的老领居,看着虽破,治安却好。
      黎家住胡同最里靠左侧,一堵掉渣砖墙,被黎姝和黎侑翻了几次,已经有要塌的趋势。
      一座破落院子,养过一条狗,没过半个月黎德章嫌吵,趁两兄妹上学时给送走了。
      穿过院子,进了室内,就能看见各种破破烂烂的家具,摆得到处都是的酒瓶,腾不出空间的饭桌,落了层厚灰的窗户,门栓坏了合不拢的门,用板凳和破木板搭的床。
      衣柜的玻璃柜门早不翼而飞,是某次黎德章酒后一脚踢碎的,懒得再配,反正也会再碎,于是象征性覆了层塑料布。
      老式电视摆在摆在房间一角的三角柜上,三分之一的屏幕颜色失真,落在人像上就成了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跟中毒似的,这也是黎德章某次发酒疯用菜刀砍屏幕砍的。
      还有黎姝房间摆着的书架上那个碗大的洞,同样是黎德章手里菜刀的杰作,那菜刀差点落在钟琳身上,后来女人拉着一双儿女齐刷刷跪在地上,才勉强挽回黎德章的一点理智。
      酗酒成瘾的人,跟疯子也没什么分别。
      很长一段时间,黎侑会带着黎姝一起大扫除,可在发现不论整理得多么认真仔细,都会被酒鬼乱甩乱砸,随用随丢,他们也就放弃了这项毫无意义的举动。
      而家庭的女主人在生活和丈夫的双重压力下,活得越发像行尸走肉,又哪还有心思关心这些呢。
      糟糕透顶的不仅是房间,还有他们的人生。
      黎姝在小学五年级时才懂得这个道理。
      那年的圣诞节,黎侑拉着她拿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拉花和彩灯回来。
      黎姝扶着板凳,黎侑登高,把房间四下装点成五颜六色。
      孩子们幻想着这样就能把家装点得更加温馨,或许爸爸也能对妈妈跟他们好点。
      可惜他们还不知道,世界上又三件东西是掩盖不了的,其中一样就是贫穷。
      墙壁的裂痕和污渍能被彩灯拉花遮掉,可要不了一个月,后者也会落上一层厚实的灰。
      那些暗淡灰败的五颜六色,仿佛无言的讽刺。
      黎侑和黎姝都讨厌过年。
      过年时满大街小巷的鞭炮声会加倍刺激到黎德章,他没有亲戚可以走动,谨小慎微的家人脸上更是难寻到过年的喜气。
      黎德章是个迷信的人,他把一年的不顺归结到过年这天家人的不配合。
      黎姝和黎侑的拌嘴啦,某个菜没吃完啦,不小心摔碎盘子啦,钟琳起晚啦,甚至还有饺子包咸了这种奇葩借口。
      总之别人家过年是鞭炮声砰砰乓乓,到她家砰砰乓乓的变成了棍棒。
      过年那天,钟琳就差点挨打,到了年初一,她先挨一顿轻的,年初二,又挨了顿重的,已经被打得半昏迷了。
      可这种情况报警没有用,有一次两小孩打电话给警察,对方在电话那头玩味地回答:“小朋友,这是你的家务事呀,你可以找家里的长辈管住你爸爸的。”
      于是黎侑套上羽绒服,拉着黎姝出了门。才搬来不久,邻居他们都不熟,敲了几户门,对方都只是摇头。
      马路对面跑五分钟能到一位舅老爷家,黎侑眼中燃起光,带着黎姝找亲戚搬救兵。
      这事两兄妹干了有几回了,已经不能再熟练。
      只是这回有点不一样,任凭他们怎么拍门,怎么喊,门里都没人应。
      兄妹两个爬上四楼时慌里慌张,手套都甩在楼梯上,待到下楼时,都有些虚脱。
      虚脱加失魂落魄。
      黎侑站在楼下往四楼看,方才上楼时那窗还是亮的,现在却是暗的。
      他头也不回,拉着黎姝往回走。
      黎姝带着哭腔问他,“哥,他们为什么不开门啊。”
      “因为咱们太晦气。”黎侑冷冷道,“哪怕帮了咱们这次,妈也不会离婚,爸下次还会继续打她,所以帮有什么用?”
      他自暴自弃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替别人开脱。
      十一岁的黎姝没法接受这种说法,下意识反问,“那妈该怎么办?”
      黎侑已经上初一了,初中生肯定是有更多办法的。
      “我哪知道怎么办,我能有什么办法?”黎侑心烦,几乎是在宣泄般的反问。
      黎侑突然觉得黎姝有些欠揍,懦弱无能也是一种欠揍,只知道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黎姝开始小声地哭,既是因为被吼,也是因为尝到无能为力的苦涩。
      “吵死了……不许哭!”
      黎侑突然喝止她,但黎姝的眼泪越发汹涌。
      黎侑突然觉得滔天的怒火无处发泄。
      警察不管家务事,听起来没什么错。
      邻居跟他家不熟,没义务帮他们。
      舅老爷家明哲保身,换他他也这么做。
      这些黎侑都知道,所以他的愤怒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能对着黎姝。
      他把黎姝一把推倒在地,跨在她身上,照她脸上一拳头就要落下。
      可浅淡月光下,女孩泪眼朦胧的模样明明也和他没什么分别,他们都是无力抵抗生活磨难的人,甚至他们比之别人拥有更深层的关联。
      他们是同党,是唯一可以共同品尝这份痛苦和怒火的伙伴。
      黎侑的拳头突然松开。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他有些无力,有些麻木,突然很想躺一躺,甭管是哪里,能让他歇一歇,就好。
      “……哥。”
      黎姝的哭声渐渐消退,路灯下她小脸惨白,也不知道是给冻的,还是被他给吓的。
      “黎姝,给哥靠一靠,哥好累。”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在黎姝身上,头侧了侧,无力地落在黎姝胸口。
      年初二的夜晚,路上尽是走亲访友回家的人,整个街道被过年的气氛装点得喜气洋洋。
      没人注意到街边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叠罗汉,哪怕看见了也只会觉得谁家小孩在外面玩得太疯。
      世人的悲喜不相通,溺水者的挣扎,断舌者的悲呼,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载歌载舞罢了。
      黎姝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到黎侑耳中,唤醒了他麻木的神智,“哥,你在哭吗?”
      黎姝见过很多次黎侑的哭泣,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击溃的软弱。
      原来,哥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哥哥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哥哥也会想依靠着别人。
      正当她想到这的时候,黎侑似乎发觉这个姿势不太妥当,手指撑在地上起身,把她拉了起来。
      头顶的树木遮挡了路灯的光线,黎侑的神色有些模糊。
      “姝姝,快点长大吧。”
      这半点也不像黎侑会说出的话,这么无理取闹,带着被现实踩碎后的缥缈。
      “长大了,就远远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回来了。”
      黎姝还有半边手指尚未从黎侑掌心滑落,那冰冷的余温,似乎从黎侑的指尖传递进了她的心间。
      “哥也是吗?”
      “嗯,哥也是,你如果想,哥带你一起走。”
      有一种酸楚的饱胀感盘旋在她内心深处,让她一时迷茫又一时开阔。
      “……好,我跟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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