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觑》养生粥7

8、回忆7 中午钟

　　中午钟琳没时间回家做饭，她也想要闲在家里的黎德章做饭，可惜黎德章实在不上心，图着省事，有回连着做了一个月的酸菜土豆，吃到后来兄妹俩闻到酸菜味就想吐。
　　因为这个原因，钟琳只好把饭钱给黎侑，让他带着黎姝一起吃。
　　黎姝中午一放学就蹲在一楼靠左的楼门口，等黎侑从三楼跟着人群挤出来，她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
　　黎侑把她往学校旁边私人承包的小食堂领，那个食堂以饭量足菜种丰富著称，黎姝一个七八岁的小屁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饭量大，饿得快，若是吃不饱去钟琳面前告状，黎侑又得挨罚。
　　所以黎姝入学两个月后，黎侑反倒长得圆润了点，乍一看还是清瘦，但骨头节子终于不那么突出了，看起来结实健康了不少。
　　黎家兄妹容貌都相当出众，唇红齿白，肤色白皙，皆是眉眼如画，将他们同土生土长的这些孩子区分开来。
　　只是黎姝五官侬艳，瞳孔黑得像小小幽潭，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和惹人亲近的稚气。黎侑面容温雅，瞳色则遗传到母亲清浅的琥珀色，日常面无表情，眸子深处冷冰冰的，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吃饱喝足的黎姝拍了拍滚圆的肚子，开始磨着黎侑陪她玩。
　　黎侑不想陪她玩。黎姝所说的玩无非是你追我逃打打闹闹的，先不说才吃完饭跑不跑得动，他都四年级了，跟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在学校一起玩多掉价。
　　黎侑突然看到同一桌拼桌上的男孩，杨漾。
　　“我要跟杨漾一起玩，你也去找你同学玩吧。”
　　杨漾是隔壁二班的，但他也知道黎侑学习成绩好总是被夸奖，冷若冰霜的学霸主动要找自己玩，可把小太阳似的小少年乐坏了。
　　黎姝先是震惊，然后委屈，再之后很不友好地剜了杨漾一眼。
　　她想不通，自家哥哥凭什么不跟自己玩，还要找别人玩。
　　再看杨漾，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了。
　　她先前也没觉得黎侑有多好看，天天从早到晚混在一起，早没了美丑概念，但现在一看杨漾，肤色太黑，啧，不如黎侑白净好看，个头矮了黎侑一个头，像个憨憨，面容也平凡得很，一眼就被黎侑比了下去，再看看自家哥哥的脸，没有一处不顺眼。
　　于是黎姝难以置信地发出灵魂质问，“哥你不跟我玩，跟这个丑——”
　　黎侑就知道她吐不出什么好话，早防着她，见状伸手把她嘴一捂，“闭嘴！”
　　他一本正经地教训道：“我是男孩，你是女孩知道吗？”
　　黎姝感觉智商受到侮辱，蔫头耷脑，“……知道。”
　　“学校有规定，男孩要跟男孩一起玩，女孩要跟女孩一起玩。”黎侑推着黎姝肩膀，把她一路推出小食堂拱门，指着操场上聚成一团的女孩堆，“所以，那边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其实黎侑才四年级，对男女区分也是懵懵懂懂，不过小学里确实有这样不成文的规矩，混在男孩堆的女孩，和混在女孩堆的男孩，都是会遭到耻笑的。
　　旁边的杨漾也坚定地点点头，“黎侑说得没错。”
　　黎姝小朋友一步三回头被推离了哥哥身边，看着黎侑的目光满是雏鸟的依依不舍，再看向杨漾的眼神里头则瞬间噙上了阴狠。
　　她决定讨厌这个抢走哥哥的黄毛丑家伙。
　　同一时间，杨漾正发出感慨，“你妹妹长得好可爱，她的脸好软好嫩。”
　　他刚刚趁着黎姝跟哥哥撒娇的时候，没忍住手欠捏了一把，现在还在回味那手感。
　　黎侑上前半步，挡住黎姝不善的眼神，淡淡道：“嗯，还成吧。”
　　杨漾激动地去揽他脖子，“有个妹妹的感觉是不是很棒？你们每天上下学都能结伴，在家也不怕无聊了，妹妹香香软软的，还会冲哥哥撒娇，心都融化了，我也好想要个妹妹！”
　　黎侑扯了扯唇角，实在笑不出来，他垂着眼，藏起眼里的光，只轻轻附和着，“嗯，是啊。”
　　杨漾看到的是黎姝的可爱和撒娇黏人的一面，可他不知道黎姝的任性，刁蛮，不讲道理，经常故意当着他的面，一次次夺走母亲的爱。
　　在杨漾看来，跟黎姝结伴上下学是一种愉悦有趣的玩乐，可那对于黎侑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并非出自他本愿的，被强加上来的责任。
　　杨漾一厢情愿地觉得妹妹像颗绵软的糖，入口是沁人的甜，却不知实际上，黎侑绝大多数挨的打，恰恰都来自这颗看似绵软的“糖”。
　　杨漾幻想出的，是“邻家乖巧甜美的小妹妹”。
　　黎侑接触到的黎姝，是沉重而真实的“妹妹”。
　　黎姝混在女孩子堆里玩得心不在焉。
　　她的视线穿过半个操场落在那两个人影上，准确来说，是落在黎侑身上。
　　他正跟杨漾聊些什么，手上抱着篮球，脸上依稀带着微笑的模样，这是他鲜少在黎姝面前露出的模样。
　　黎姝眼神黯了一下，她的瞳仁很黑，垂下的目光带着阴冷的光。
　　她不好过，黎侑也别想好过。
　　黎侑一指操场上打篮球的俩少年，对小伙伴们发出邀请，“咱们来玩抓人游戏吧，看到那边那个最漂亮的哥哥了吗？今天换个玩法，就抓他。”
　　一群低年级的小兔崽子被男孩子的美色迷了眼，仗着人数多，还真气势汹汹跑了过去，伸手就要抓黎侑。
　　黎侑莫名其妙，被迫东躲西藏，就算不怵这群小屁孩，也不妨被绊住了脚，只能狼狈地躲开。
　　杨漾这辈子都没被追得这么惨过，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扒着黎侑的肩，“这群小兔崽子追咱们干嘛……有毛病啊！”
　　黎侑比他好一些，也喘，但习惯了不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黎姝面前露怯，一指不远处的废旧体育馆，“跑进去，快！”
　　废旧体育馆，看起来就阴森森的，别说是几十个小屁孩，就是几百个组成大军，也不敢进去一探究竟。
　　两人扒着爬满蜘蛛网的窗户，见小孩都散开，这才松了口气。
　　黎侑歇了几分钟，体力也恢复了，把杨漾一拉，“走。”
　　他的目光在走出大门的一瞬间投向远处的黎姝，她坐在台阶上，悠悠哒哒晃着小腿，朝他露出一抹看似乖巧的笑。
　　黎侑撇开眼，这笔账，他给黎姝记下了。
　　杨漾这会儿摆脱了危机，越回想越有趣，“黎侑，你妹妹真有趣，我还没被人这么追过呢，今儿也算是体会了一把被十几个女孩追着的体验！”
　　他脸上还在发烫，半紧张半兴奋，眼里还满怀着欢腾雀跃，显然是个没经历过阴暗面，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小少年。
　　被一群低年级的小屁孩追到废旧体育馆，这件事在黎侑看来是屈辱，在杨漾看来确是一件惊心刺激的冒险体验，以两人成功逃脱魔爪作为胜利终结，既满足了虚荣心，又得到了剧本中主角的胜利结局。
　　黎侑看着杨漾眼里的光，突然觉得小少年眼里欣悦的光像冬夜那些霓虹灯牌，那种温度让人心驰神往，哪怕触碰不到，就在旁边看着也是好的。
　　黎侑第一次觉得，交杨漾这个朋友也不错。
　　没过一会儿，黎姝找上来了，她本意是想撂几句狠话，要杨漾别想抢走哥哥，却被杨漾一把捏住后领，“走，请你们吃零食。”
　　学校小卖部卖的零食都被杨漾吃遍了，他知道每一样好不好吃，黎侑黎姝只能挑最喜欢吃的买，他则把觉得不难吃的这挑一把那挑一把，用塑料袋装好了，整包零食往兄妹俩身前递，“吃吧，别跟我客气。”
　　……黎侑现在觉得，杨漾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黎姝表情别扭，眼睛却都黏在塑料袋上。
　　黎侑瞟了她一眼，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指了指杨漾，“叫漾哥。”
　　黎姝咽了咽口水，语气乖巧，“漾哥。”
　　在八岁的黎姝心里，哥哥是属于自己的，杨漾就是整天跟自己抢哥哥的黄毛坏家伙。
　　但她还是勉为其难把哥哥分给杨漾一半，因为杨漾，不，漾哥的零食，
　　——太香了。
　　但黎姝的让步是有底线的，放学回家路上的哥哥是绝对属于她的，哪怕杨漾跟他们顺一小段路，她也不允许杨漾跟黎侑一起走。
　　黎侑和杨漾这对要好的小伙伴，就像被恶霸黎姝拆散的小鸳鸯似的，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上演一出“依依惜别”。
　　“黎侑，那我先走了啊。”杨漾哥俩好地搂了一下黎侑，“你有空一定要来我家玩啊。”
　　黎侑也顺势拍了拍他的肩，挥手告别，“好。”
　　黎姝臭着脸守在一边，非要等杨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肯动身。
　　她走到黎侑面前，张开两只手臂，“哥，我也要抱。”
　　黎姝不怎么跟黎侑搂抱，但杨漾这个外人都抱了黎侑，黎侑还跟人家说笑得那么开心，她要证明自己在黎侑心里排第一位，就至少要同等的待遇。
　　黎侑哪想到黎姝的别扭，他只觉得这小兔崽子越活越过去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奶娃娃，在学校门口要抱抱，给人看见不嫌害臊。
　　更何况他一个男孩，跟杨漾搂抱那是哥们之间义气的体现，跟她黎姝一个小姑娘拥抱那算什么？
　　他头一扭就往回走，甩下硬邦邦的两个字，“不抱。”
　　黎姝怒从心头起，一跳就跳在黎侑的背上，“不抱也得抱。”
　　二年级的黎姝也有三四十斤了，再加上冲撞力，黎侑险些给她压在地上。
　　“……滚下来！”
　　黎侑咬牙切齿地朝着背后扯她书包，想把背后的粘人精撕下来。
　　“我不！今天你要是不抱我，我就黏在上面了！”
　　黎姝死死揪紧他肩头的衣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顺着黎侑甩人的动作摇来摆去，像是摇摇欲坠的风筝，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死拽着就是不松手。
　　黎侑整张脸都红透了，感觉旁边走过的同学都在看他们热闹似的，没心思再管背后的人，也咽不下那口气抱她，干脆就任黎姝以这样诡异的姿势挂在背上离开，像背着个大型玩偶挂件。
　　等黎侑走出闹市区，这才停下脚步，声音冷沉：“下来。”
　　可挂在后背的某挂件一声不吭，像是要和他抗争到底。
　　黎侑怒气积攒，整块眉宇都爬满了郁气，干脆不管不顾，背朝着墙往后撞，“你下不下来？”
　　“不下！”背后的小犟驴音调委屈，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拧起了他肩膀的软肉。
　　黎侑吃痛，想起这犟驴今天害得他那么狼狈，情绪越发失控，一下一下用力朝着墙壁撞了过去。
　　终于，在黎侑撞到第十三下时，后背挂着的人才吃痛惊呼一声，认输道：“哥，我错了……你放我下来，我脚好像扭到了。”
　　黎侑没有第一时间如她所愿，声音犹疑，“以后不会了？”
　　黎姝声音带上哭腔，像是真的痛极了，“以后都不会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哥我真的错了，你快放我下来！”
　　黎侑这才蹲下身，让黎姝的脚顺利落地。
　　结果她顺势往旁边一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抱了他一下，软软的身体轻轻碰到他胸膛，又飞速弹开，那欠揍的主人还在一旁得逞地笑。
　　黎侑咬牙，压下心头某一刻的异样，狠狠瞪了她一眼。蹬鼻子上脸的臭丫头，迟早让她长记性！
　　他大跨步往前走，脚步不停，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黎姝有些心虚地跟在身后。
　　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像某个初冬的雪夜，黎侑的背影和着雪地反光和月光，看起来不近也不远，可就是抓不到。
　　那时的她也别扭，宁可跟在哥哥身后不吭声地走，也不肯认输。
　　其实那一路上她都忐忑不安，一时怕把人跟丢了，一时又想着组织什么语言道歉。
　　可那一程路直到末尾，黎姝也没能把那句和好说出口。
　　黎侑人已经走到路口，正打算过马路，忽然听见轻轻的一声。
　　“……哥。”
　　黎姝忽然一下子贴在黎侑背上，环起的手臂死死扣在他腰上。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都不瞎闹了。”
　　道歉一定要摆出最真诚的态度，甭管以后改不改，黎姝觉得自己有必要先把哥哥哄下来再说。
　　黎侑沉默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不少，“算了，下不为例。”
　　他再一次感受到后背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身体，心情有些古怪，拉开黎姝的手，“好了，回家。”
　　心里却想着，妹妹好像确实比男孩子要软，感觉手腕轻轻一折就能断，要不然，以后还是不打她了，采取怀柔政策也不错。
　　不然，跟他欺负弱小似的。黎侑别扭地想。